陆川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敲了两下,没说话。

  程美丽抬起头看他,嘴角弯弯的。

  “怎么了,不放心?”

  “车间里的设备都是你的心血。”

  “设备出了问题我能修,人藏得太深可修不了。”

  她把手里最后一粒核桃碎屑弹到窗外,音调拖得长长的。

  “再说了,上回我在图纸上涂的那层东西,你觉得我会只在图纸上用?”

  陆川看着她的眼睛。

  程美丽冲他眨了一下。

  “保密车间里每一台关键设备的核心部件上都有我做的标记,谁动过,动了哪里,怎么动的,我一上手就知道。”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拖鞋啪嗒一声拍在地板上,走到陆川面前,仰着头。

  “所以你就安安心心当我的后盾,别操那么多心,操多了长白头发。让他做手脚,做了我才好收拾他。”

  陆川垂下眼看她,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

  “你别在车间里坐太久,明天试机完我接你回来休息。”

  “得加一顿宵夜。”

  “加。”

  “红烧肉。”

  “行。”

  “再加一碗蛋花汤。”

  陆川的手从她头发上滑到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都行。”

  招待所二楼尽头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周德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程美丽那张草图,指尖沿着上面的参数一行一行地划,划了三遍。

  草图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找不出毛病,复合刀架的结构构想精巧得让他后背发凉。

  他干了三十二年精密加工,从没见过这种路线设计。

  门被人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的。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进来一个人,穿着总参联络员的制服,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普通,笑起来一脸随和。

  “周工,明天试机的安排您看了吗?”

  周德海头也没抬。

  “看了。”

  联络员走到桌边,目光扫过草图上的内容,停了两秒。

  “周工,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联络员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今天会议上那位程工把您驳得很厉害,您在部里这么多年的面子全搁不住了,这事要是传回去……”

  周德海的手指停在草图上。

  联络员往前探了半步,语气诚恳得很。

  “明天试机,要是她那套新方案出了岔子,您还有机会拿回主导权,总装部那边也说得过去。”

  周德海慢慢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着这个联络员。

  联络员的脸上还挂着那副随和的笑。

  “当然了,如果她的方案真的没问题,那就是咱们学习的机会,我就是替您打抱不平,随口说说。”

  周德海没吭声,重新低头看草图。

  联络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平稳地远去。

  走到楼梯拐角处,四下无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日本产精密车床,主轴跳动零点零零二。

  复合刀架,自制研抛头。

  明日上午试机。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兜里,脸上那副随和的笑慢慢收敛,眼神透出一抹阴冷,一直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程美丽赖在床上死活不起来。

  陆川端着一碗白粥站在床边,勺子敲了两下碗沿。

  “六点了。”

  程美丽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六点怎么了,我昨天半夜才睡的,困。”

  “专家组七点半到车间。”

  “让他们等着。”

  陆川把粥搁在床头柜上,弯腰掀了她被子一个角。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程美丽从被子缝里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看他。

  “你是叫我起床呢,还是劝我喝粥呢。”

  “都是。”

  “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程美丽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今天试机完了,你陪我去供销社,上回说好给我买棉花絮新被子的,拖了快一个礼拜了。”

  陆川把勺子递到她手边。

  “试机完就去。”

  程美丽这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又嫌咸又嫌烫,折腾了一刻钟才算吃完。

  换衣服的时候她又开始挑三拣四,这件工装裙领口太高了闷得慌,那件衬衫袖口太紧了硌手腕。

  陆川站在门口等着,一声没吭,等她换了第三套衣服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穿第一件。”

  “第一件领口高。”

  “车间里有金属飞屑,领口高护脖子。”

  程美丽撇了撇嘴,又折回去换成了第一件,出来的时候还不忘把帝王绿镯子戴上。

  陆川瞅了一眼她手腕。

  “车间里干活,镯子容易磕碰。”

  “不摘,这是我的身份标识,今天那帮专家在,我得压住场子。”

  陆川没再说,伸手替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刚好盖住镯子边缘,既能露出一截绿,又不容易碰到机床。

  两个人到三号保密车间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周德海领着课题组的七个成员到得最早,每人手里拎着工具箱,齐齐整整地站在那等着。

  四个联络员站在稍远的位置,有说有笑的,看上去比谁都放松。

  程美丽的目光在那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多停了半秒的那个,正是昨晚去敲周德海房门的联络员。

  她记得系统的预警还剩余额度,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声。

  【叮!宿主消耗600作精值,开启人物观察锁定,目标编号三号联络员,持续两小时,行为异常时自动预警。】

  程美丽收好系统面板,笑眯眯地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签字条,一张一张地递。

  “各位,进保密车间的规矩昨天说了,签了字才能进去,工具箱也得登记。”

  周德海沉着脸签了字,课题组的人跟着签了。

  四个联络员也跟着签了字。三号联络员递回钢笔时,眼神不着痕迹地越过程美丽,死死盯住了车间中央那台罩着防尘布的机床。

  陆川站在程美丽身后,目光在那个联络员脸上停了一瞬,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皮套上。

  所有人进了车间。

  那台日本产的精密车床已经通了电预热,主轴低速空转的声音嗡嗡的。

  程美丽走到机床前,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大方地往后退了半步,冲周德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老师,您是老前辈,试机前不如您带着课题组先检查一下这台机床的状态?也免得一会儿说我这台进口设备名不副实。”

  周德海冷哼一声,也不客气,带着人就围了上去,开始检查导轨和主轴。

  车间里的人瞬间聚拢在机床周围。

  就在这乱哄哄的空档,程美丽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警报。

  【叮!预警触发!目标三号联络员正在进行异常破坏行为!】

  程美丽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三号联络员借着课题组几个人身形的掩护,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机床主轴箱侧面的反向间隙补偿调节螺丝上,大拇指暗暗发力,飞快地逆时针拨动了半圈。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像个没事人一样退回了外围。

  程美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等周德海检查完退开,程美丽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她从工具架上拿了块白棉纱,把导轨面上的浮油擦了一遍,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了那个被动过手脚的调节螺丝。

  指腹上立刻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黏腻感。

  上钩了。

  周德海跟在旁边看,忍不住开口。

  “小程同志,你这台机床的反向间隙补偿是怎么调的?”

  “手摇轮消空程法,横向零点零零三,纵向零点零零二,上个月我自己校的。”程美丽面不改色地答道,顺手把沾了特殊涂层的白棉纱丢进了废料桶。

  周德海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再问。

  程美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朝陆川伸出手。

  “帕子。”

  陆川从裤兜里抽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

  程美丽仔仔细细地把手指头擦干净,然后走到操作台前面,打开了自制复合刀架的固定扣,开始装刀具。

  车间里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程美丽装的是一把硬质合金外圆车刀,刀尖角度是她自己磨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把刀的前角比常规的大两度,后角小一度半。”

  她头也不抬地说。

  “切削速度我打算比手册推荐值提高百分之十五,进给量往下压百分之十,吃刀深度不变。”

  周德海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

  “前角加大两度,高速切削的时候刀尖强度够不够,断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