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清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竟是无法从贺鸣谦的身上剥离下来。

  他的一个口型像是带着莫大的力量,坚定地浸润楚砚清的内心。

  自重生以来,楚砚清一个人踏上复仇的不归路,鲜血里不再是炽热的鲜红,而是染着戾气的漆黑,像头孤狼般死死咬牙撑着,伤痛无法诉说,只能隐忍着咬碎放进肚子里。

  而贺鸣谦却拼命想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用行动告诉楚砚清,她可以相信他,可以在他身边获取片刻的喘息。

  眼睛有些发烫,火焰升得越来越高,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喉头一阵痒意,彻底逼她断开了视线,捂着嘴咳得涌起腥甜。

  贺玄璟和陈婧并排站在最前头,贺鸣谦最先看到升起的浓烟,不顾病体闯入猎场,随即将分布最近的几只小队全部集中了起来。

  火势并没有蔓延至整个山林,外头伸进雨里的火星被雨水扑灭,只是洞内的情况并不太好,火光已经蔓入了一半,距离楚砚清和云辙只剩两丈余。

  “阿辙!”清亮的声音此刻却满含恐惧,云倾歌骑着马冲到山洞前,眼里全是赤红,因极度恐慌而导致胸口起伏剧烈。

  在她知道云辙被困火海时,端在手中的茶杯猛然落地,瞬间摔得粉碎。

  几十年前的恐惧如鬼魅般卷土重来,撕扯着她的心绪,吞噬她的灵魂。

  快一点!再快一点!十三年前的错误,她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辙因之前受伤颇重,此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见他捂着口鼻的手慢慢垂下,楚砚清只能上手帮他,手上力量被分散,不经意间便吸入了许多烟尘,刺痛着咽喉。

  她听见有人在喊阿辙,可他却连掀开眼皮的能力都没有,楚砚清侧目瞧着救援的速度,直觉云辙甚至有可能撑不到救他出去。

  楚砚清将捂住自己的布条扯下,用还有些湿润的布擦拭着云辙露在外面的肌肤。拿出银针,刺激他的几个穴位。

  皮肤被炙烤着,好像马上就要被点燃。没有了布条的遮挡,浓烟似是找到了可乘之机,争先恐后钻入楚砚清的口鼻。

  她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好似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滚烫的沙砾,痛得连呜咽都发不出声。

  云辙的眼皮微微颤动,睁开眼眸,灰暗渐渐消散,入目是发丝汗湿不住呛咳的人。

  见云辙转醒,楚砚清眉间舒展开,嘴角染上一丝笑意,“别睡,再坚持一下,阿姐马上带你出去。”

  云辙疲软,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微弱点头。

  山洞外头的人,分为两对,行动果决迅速。一队利用长杆,把点燃的枯叶堆拨开一道口子,拓出人能出入的通道;另一队接来雨水、潭水,接连不断地浇。

  眼前是能吞没一切的赤红,云倾歌的手攥得生紧,牙齿咬着细肉迸发出血腥味。

  她的心揪成一团,悔恨似要将她活生生剥了般。

  为什么没有陪阿辙一起入猎场,为什么明明十三年前已经犯过一次错,如今还要再犯第二次!

  火势渐小,满地狼藉铺满黑灰,浓烟还在向上涌动,烧焦的气味弥漫上空,天色都似乎被熏染得更加阴沉。

  洞内情形已然显现,贺玄璟立即派人进入山洞。

  楚砚清在低声和云辙说着些什么,为了不让云辙睡过去,也为了不让自己昏迷。

  待看清洞内二人情况,洞外的陈婧皱起眉。

  云辙身上的防火措施做得很完善,口鼻被盖住,露出的肌肤都被楚砚清用自己的衣裙盖住。可反观楚砚清身上的就差远了,不光口鼻没遮,皮肤也暴露在外,已有几处明显的烧伤。

  陈婧对楚砚清没多少看法,毕竟她自成亲后在楚家待的日子不过一年。

  唯一的看法便是,有点能力,但格局太小,整天只知道围着楚家那伙人晃悠。

  现在看来,她要么是个烂好人,要么为了权势连命都不要,被火熏成那样,不知道顾着自己,还一个劲护住那不相干的南诏皇子。

  楚砚清伤得比云辙重,但侍从向来是谁官大就先救谁,他们将云辙从楚砚清怀里剥出来,扛在身上就往外跑。

  火苗并未完全扑灭,随时都有愈演愈烈之势,贺鸣谦目不转瞬,脖颈像被死死攥住,呼吸急促,四肢血液倒流。

  他双手发力,撑在扶手上想借力站起,可那双腿毫无知觉,决算是拿铁锤击打,怕是都不会有痛楚。

  贺鸣谦不止一次唾弃自己的无力,心悦之人被困险境,仅两相对视的咫尺之间,他却没法走过去将人带出火海。

  他将绝望咬碎吞入腹中,不能张嘴,否则喉头涌起的酸涩便会如找到豁口的潮水,湍急致命。

  云辙被人救走,楚砚清悬起的心堪堪收回,疲惫和痛楚猛然蜂拥而至,她眉头紧蹙,暴露在外的肌肤无一处不在灼烧。

  喉头被烟雾熏燎,稍一吞咽便如粗石搓磨,痛不欲生。眼皮被千斤巨石强压,眼前之景笼上厚重雾霭,直至堕入黑暗。

  楚砚清是昏迷着被人抬出山洞的,贺玄璟见人不省人事,即便灰尘盖脸,也依旧挡不住脸上惨白。

  “将人带回行宫,找医师诊治。”

  说不上多心焦,只是贺玄璟并不乐意看到楚砚清这副没了灵气的模样,心底说不上的焦躁。

  侍从抬起担架,将人带走。贺鸣谦只往她的方向微微侧目,藏好了情绪,视线并未挪动。

  “殿下先行,我留在这稳住火情。”贺鸣谦向贺玄璟拱了拱手。

  贺玄璟瞧了他一眼,“也好,你留下。”

  云倾歌从侍从手里接过云辙,眼眶湿热,拨开盖住他的衣物,将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

  没有灼伤的痕迹,手臂被人包扎过,不难猜测是谁给他包扎的。

  云倾歌抬眸见到与云辙同在山洞里困着的女子,情况远不如云辙,尤其是手背上那触目惊心的烧伤。

  云辙没有受重伤,多半是这女子护住了他。

  云倾歌敛下眼眸,琢磨着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