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防线,我打算放在镇子南边两公里的一个那个土坡上。那里视野开阔,轻重机枪搭配掷弹筒就能控制公路。防线前800米,工兵连挖反坦克壕,埋地雷,步兵修掩体,架机枪。速度要快!

  第二条防线,放在镇子边上,利用房屋和断墙构筑火力点。坦克营的几辆谢尔曼藏在街角,准备打伏击。

  第三条防线,放在镇子北边的路口。重炮连架在这儿,做好伪装,真的打起来了,重炮的射程正好覆盖前两条防线。

  第四条防线,放在进山的山口。那是咱们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屏障。

  “各部队听好了。”我扫了一眼所有人,“咱们的计划是三天。第一天,收容掉队的弟兄,能收多少收多少。第二天,鬼子前锋应该到了,打一下就跑,别恋战。第三天,鬼子主力可能会来,咱们把炮弹打光,然后撤退进山。”

  马营长问:“师长,要是鬼子提前来了呢?”

  “提前来就提前打。”我看着他,“反正原则就一条: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咱们这三千人,不能全交代在这儿。”

  命令传达下去,部队开始动起来。

  工兵连那帮弟兄又忙活开了,挖壕沟,埋地雷,砍树做路障。步兵们挖掩体,架机枪,搬弹药。坦克营把几辆谢尔曼开进镇子里,用木板和茅草伪装起来。

  我站在镇子口,看着忙活的队伍,心里盘算着。

  棠吉那三千颗雷,把鬼子炸得不轻。但那只是拖延,真正要命的还是正面阻击。咱们这三千人,加上留下来的坦克和重炮,火力比一般部队强不少。但鬼子两个师团,几万人,真打起来,咱们扛不了多久。

  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死扛。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收一个是一个。

  正想着,陈顺超跑过来:“师长,电报发过去了。”

  “总部回了吗?”

  “还没。”

  我点点头。

  远征军总部现在估计也乱成一锅粥了。罗总司令和史迪威去了印度,杜副司令进了野人山,剩下的参谋们能干什么?又能决定点什么?

  但电报还是要发,起码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这儿顶着,劳资可不是做无名英雄的人。

  下午的时候,陆续有掉队的官兵找过来。

  有的是三五成群,有的一个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有的连枪都没了。他们看见卡萨这边的工事和旗帜,就跟见了亲人似的,急急忙忙又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陈顺超负责登记,问清楚原属部队,然后分下去领弹药、领干粮。

  有个少尉带着二十几个人,是从新38师掉队的。他说他们师已经往印度方向去了,他们因为走错路,被甩在后面。

  “长官,我们能跟着你们吗?”他问。

  我点点头:“留下吧。”

  到了傍晚,又收容了三四百人。

  王涛把名单送过来,脸上带着点喜色:“师长,今天收容了四百七十二人,加上原来的,现在咱们有三千七百多人了。”

  我接过名单,翻了翻。

  新38师的,新22师的,96师的,还有几个是第六军的。什么人都有,但都是老兵。

  “枪呢?”

  “大部分有枪,弹药不多。”

  我点点头:“明天再收一天,后天如果小鬼子没来,咱们也就不打了,撤了。”

  夜里,通讯兵终于送来了远征军总司令部的回电。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电悉。你部自行决断。杜。”

  我拿着电文,看了很久。

  自行决断。

  这就是说,总部已经不指望我们能干什么了。想打就打,想撤就撤,死活自己看着办。

  我把电文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站起身来,看向远处,此时身后那野人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第二天,部队继续收容各处赶来的溃兵。

  这一天又收了两百多人,还收了几十匹骡马和几辆破卡车。有个上尉带着一门迫击炮过来,说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炮弹还有二十多发。

  我让人把迫击炮编进重炮连,炮弹统一分配。

  傍晚的时候,前沿观察哨报告,南边二十公里处发现日军侦察兵。

  日了狗的玩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十分钟之后,我把所有团营长叫过来开会。

  “刚刚前沿观察哨报告发现日军侦察兵出没。看来今天后半夜最迟明天,鬼子前锋肯定就到咱们这了。”我指着地图,“预设作战方案是第一条防线,先打一波。火力全开,打完就撤到第二条。第二条打完,撤到第三条。重炮连等鬼子集结的时候轰几炮,然后也撤。”

  秦山问:“师长,咱们就这么一路撤?”

  “对。”我看着他,“一路撤,一路打。让鬼子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也摸不清咱们想干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进山了。”

  马营长问:“那些坦克呢?”

  “坦克打伏击。”我指着镇子里的几条街道,“等鬼子进镇子,你们从侧面冲出来,打一波就跑。别恋战,打完就往北撤,到山口集合。如果日军已经追击到我军的尾部,你们坦克就要冲出来,切断日军的追击,不要怕消耗弹药,最好在撤到山口之前把弹药全部砸到日军头上,然后炸毁车辆。”

  众人点头。

  散了会,我独自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遍。

  卡萨这地方,没有棠吉那种险要地形,打不了阻击战。但咱们有坦克,有重炮,火力不比鬼子差。只要不硬拼,拖两天应该没问题。

  问题是,两天之后呢?

  进了野人山,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南边就传来了炮声。

  我抓起枪跑出去,前沿观察哨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师长!鬼子来了!至少两个联队,还有坦克!”

  我爬上镇子边上的一个屋顶,举起望远镜。

  南边,尘土飞扬。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五公里外,打头的是一溜坦克,后头跟着卡车和步兵。看那架势,至少有小一千人。

  妈的,这么多人,肯定不止一个师团的前锋了。

  看样子是至少两个师团前锋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儿,日军的迫击炮开始试射。轰轰几声,炮弹落在第一条防线前面几百米的地方,炸起几团黑烟。

  “重炮连,准备。”我拿起电话。

  马营长在第一条防线,带着两个连的步兵。他们趴在掩体里,一动不动。

  日军炮火延伸了。迫击炮弹一排排落在第一条防线上,炸得土石横飞。但掩体挖得深,人都在里面,没什么伤亡。

  炮击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了。

  日军的坦克开始往前开,后头跟着黑压压的步兵。

  卧槽!一开始就玩猪突冲锋。

  我放下电话,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打!”

  瞬间第一条防线上,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日军步兵,当场撂倒一片。反坦克火箭筒这时也响了起来,轰轰两声,日军最前头的一辆坦克顿时就冒起黑烟,趴窝不动了。

  此时日军步兵被我阵地上的轻重机枪火力压制在地上,抬不起头。

  但他们的坦克还在往前冲,一边冲一边用机枪扫射。

  “手榴弹!撤。”一团长沈康一挥手,掩体里的战士们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往后撤。

  日军步兵见火力弱了,爬起来继续冲。坦克碾过第一条防线,冲上土坡。

  然后他们愣住了。

  阵地上空无一人。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坦克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还没等他看清,第二条防线上的机枪又响了。

  重炮连也开火了。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落在日军坦克群中,炸得火光冲天。

  那些刚刚冲上第一条防线的日军步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炸得人仰马翻。

  有人想往回跑,可后头的日军还在往前冲,两股人顿时就挤在了一起,乱成一团。

  “干的漂亮!”秦山在旁边喊。

  我没吭声,继续盯着。

  随后日军的反应很快。后头的指挥官发现不对,立刻下令暂停进攻。日军的工兵开始往前摸,准备排雷。炮兵重新调整诸元,对着我第二条防线开始猛轰。

  但此时第二条防线里的人,早就已经顺着交通壕撤到第三条防线了。

  日军的炮弹炸了个空。

  一个小时后,日军再次组织进攻。这次他们学乖了,先是用炮火覆盖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步兵才跟在坦克后面慢慢推进。

  可等他们冲上第二条防线,又是一座空阵地。

  躲在第三条防线里的我们,对着那些站在空阵地上的日军又是一顿猛揍。

  这回日军学得更快了。他们不再贸然冲锋,而是退回去,用炮火把第三条防线炸了个遍。

  可惜,第三条防线的人也撤了。

  我们退到了第四条防线,也就是进山的山口。

  日军的炮弹已经打不着了。

  马营长跑过来,满脸烟尘,咧嘴笑:“师长,这一波打得爽!鬼子至少死了一两百,咱们才伤了十几个。”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算账。

  炮弹还剩多少?

  重炮连那边报过来:105毫米炮弹还剩四十发,迫击炮弹还有两百多发。

  机枪子弹也不多了。

  照这个消耗速度,明天最多再打一波,就没弹药了。

  正想着,前沿观察哨打来电话:“师长!鬼子的主力到了!至少两个师团,正在集结!”

  我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远处,尘土遮天蔽日。日军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坦克、卡车、炮车,密密麻麻。他们正在十公里外整肃队伍,准备发起总攻。

  两个师团。

  几万人。

  而我这里,只有三千多人,弹药也不多了。

  我把望远镜放下,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飘向北边。

  野人山就在身后,黑压压的一片。

  历史,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我知道历史又怎么样?

  穿越了又怎么样?

  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我们民族,还要在这个历史的泥潭里,做多少苦难的挣扎?

  王涛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师长,咱们还打吗?”

  我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打。”

  “把剩下的炮弹全打光,然后进山。”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日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上,就要进野人山了。

  能活着出去几个?

  我不知道。

  天又开始下雨了。

  细雨蒙蒙的,像一层薄雾,罩在卡萨的山野间。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混着硝烟味和血腥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我站在山口,看着远处的日军。

  两个师团,几万人,正在十公里外集结。坦克、卡车、炮车,密密麻麻铺了一地。他们在整肃队伍,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师长,都准备好了。”王涛跑过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重炮连所有炮弹都上了膛,坦克营也加满了油,就等您的命令。”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怀表。

  下午三点。

  “传令下去,”我深吸一口气,“重炮连,把所有炮弹全打出去,目标是日军集结地。坦克营,准备断后。其余部队,按顺序撤进野人山。”

  “是!”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开始动起来。

  战士们从掩体里钻出来,背着枪,扛着弹药,扶着重伤员,沿着山道往野人山里撤。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雨里闷闷地响。

  我站在山口的石头上,看着他们一批批从我身边走过。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新22师的老兵,有96师的弟兄,有第六军的溃兵,还有那些收容来的散兵游勇。一个个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但他们还活着。

  还能走。

  这就够了。

  “师长,您也撤吧。”秦山凑过来,小声说,“重炮连一响,鬼子就该冲过来了。”

  我摇摇头:“再等等。”

  重炮连那边,已经准备就绪。

  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炮口高高扬起,对准了十公里外的日军集结地。炮兵们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拉火绳,等着最后的命令。

  我拿起电话,沉声说:“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