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工艺厂的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停了。

  严松老爷子死死捂着那个刚打开的保险柜,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不行!绝对不行!”

  严松嗓门拔高了八度,指着面前那张领料单,“厂长,这哪是染草啊?这是要把金銮殿给熔了往草上刷啊!紫金粉?这一两就要五十块!他李万成张嘴就要五斤?那是两千五百块!够给全厂发半个月工资了!”

  顾南川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只钢笔,没说话。

  李万成站在门口,工装上全是五颜六色的斑点,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推了推那副厚底眼镜,一脸的不屑。

  “严会计,你要是心疼钱,就趁早把这厂子关了,回家抱孙子去。”

  李万成说话难听,带着股子技术人员特有的傲慢,“现在的‘中国红’,那就是村姑涂的胭脂,艳俗。加上了紫金粉,那就是贵妃身上的织锦,那是底蕴。洋人识货,他们买的就是这层皮。”

  “你!”严松气得胡子直翘,“我就不信了,离了这紫金粉,咱们的货就卖不出去了?之前不也卖得挺好吗?”

  “之前卖那是图个新鲜,现在是要做品牌,做溢价。”

  顾南川放下了钢笔。

  “严老,给钱。”

  严松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南川:“厂长,这……”

  “两千五百块是不少,但要是能把咱们的产品单价提上去哪怕一美元,十万套就是十万美金。”顾南川站起身,走到严松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严松咬了咬牙,最后长叹一声,哆哆嗦嗦地从保险柜里数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败家……真是败家啊……”

  李万成接过钱,看都没看严松一眼,转身就走:“二癞子!备车!去省城化工局提货!晚了这批粉就让给那个修文物的单位了!”

  ……

  两天后。

  染色车间的大门紧闭,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上了。

  除了顾南川、沈知意、李万成,还有几个签了保密协议的核心骨干,谁也不让进。

  车间中央,那口特制的大染缸里,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温度计的指针死死卡在68度。

  “下料。”

  李万成手里拿着个秒表,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拆炸弹。

  赵小兰带着两个手脚最麻利的女工,将一捆经过弱碱水去蜡处理、白得像象牙一样的麦秆,缓缓浸入染缸。

  “一、二、三……”

  李万成嘴里数着数,眼睛死死盯着液面。

  “起!”

  哗啦一声。

  麦秆被提了出来。

  刚出水的麦秆并不是红色,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紫黑色,看着有些脏,甚至有点丑。

  周围几个女工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

  这花了小三千块弄出来的东西,就这色儿?

  “别急,还没醒色呢。”

  李万成从兜里掏出一瓶不知名的透明液体――那是他独家配方的固色剂,往麦秆上一喷。

  奇迹发生了。

  随着液体的渗透,那层暗沉的紫黑色开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红。

  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鲜红,而是一种深邃、厚重、仿佛凝固了千年时光的朱砂红。

  而在那红色之下,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紫色金芒。

  就像是故宫红墙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光晕。

  “这……”

  沈知意忍不住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那束麦秆。

  触手温润,不再有草木的干涩感,反而像是一块上好的漆器。

  “内敛乾坤。”沈知意喃喃自语,“这名字起得真绝。”

  “这只是半成品。”李万成把秒表往兜里一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等编成了龙,刷上那层特种清漆,这红色还能再亮三分。到时候放在灯光底下,那就是活的。”

  顾南川拿起一根麦秆,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遮光的黑布。

  阳光洒进来,照在麦秆上。

  那红色瞬间变得流动起来,金芒闪烁,贵气逼人。

  “值了。”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严松:“严老,您现在还觉得那两千五百块花得冤吗?”

  严松摘下眼镜,凑近了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厂长,下次李师傅要是还要钱……只要不超过一万,我就不拦着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南川把那根麦秆递给赵小兰。

  “小兰,这批料子金贵,告诉下面的姐妹们,谁要是浪费了一根,我就罚她去后山数石头。”

  “是!”赵小兰捧着麦秆,像是捧着尚方宝剑。

  接下来的几天,南意厂进入了更加疯狂的运转模式。

  李万成的彩印分厂也开工了。

  那种带着镂空凤羽、贴着蝉翼纱的牛皮纸礼盒,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当那只用新工艺染制、编织而成的“赤金龙”,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这个充满东方韵味的礼盒时,一种名为“品牌”的气场,彻底成型。

  这不再是土特产。

  这是艺术品。

  是能摆在任何一个国家博物馆里的藏品。

  顾南川站在成品库里,看着那一墙即将发往广州的样品,点燃了一根烟。

  “知意。”

  “嗯?”

  “咱们的武器磨好了。”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迷离。

  “那个日本的‘编织之神’,叫什么来着?”

  “佐藤。”沈知意翻开记事本,“佐藤一郎。听说他是日本皇室的御用工匠,眼光极高,这次来,说是交流,其实是想把咱们的技术贬得一文不值,好压价收购咱们的原料。”

  “压价?”

  顾南川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个精致的礼盒。

  “他想多了。”

  “这次,我要让他连开口压价的勇气都没有。”

  “二癞子!”

  “在!”

  “去告诉保卫科,这几天把厂门给我守死了。除了咱们自己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森冷。

  “尤其是那些拿着照相机、鬼鬼祟祟想要偷拍技术的人。”

  “抓到一个,打断一条腿。”

  周家村的风,越刮越硬。

  而在距离周家村不远的县城招待所里,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那是他让人专门铺的),手里拿着王二狗寄来的那封信。

  “索得死内(原来如此)……”

  佐藤一郎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麦草?终究是低贱之物。”

  “支那人,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贫瘠的土地。

  “明天,我就去那个村子看看。”

  “我要亲手,把他们的自信,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