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树梢,南意工艺厂的院子里就炸了锅。

  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人声鼎沸。

  两张长条桌面对面摆着,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左边,是厂里公认手最巧、干活最麻利的十个老员工,领头的是个叫张大嘴的嫂子。

  这女人编筐编了二十年,手速快得能抓苍蝇。

  右边,是赵小兰带着的九个学生娃,外加一个负责计数的严松。

  “都听好了!”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还没拆封的红砖,那是刚从窑里拉出来的,烫手。

  他往那张裁判桌上,“啪”地拍下一叠大团结。

  整整五十块。

  “今儿个不干别的,就比谁干得快,谁干得好。”

  顾南川指了指那堆钱,声音洪亮,震得院墙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这五十块,是彩头。赢的那一组,拿去分了,想买肉买肉,想买布买布。”

  张大嘴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双粗糙却有力的大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绿光直冒。

  “厂长,这可是你说的!俺们这帮老姐妹要是赢了,你可别心疼钱!”

  “我不心疼钱,我只心疼效率。”

  顾南川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景邦。

  苏景邦手里掐着一块上海牌秒表,脸上没表情,镜片反着冷光。

  “苏总顾问,规矩你定。”

  苏景邦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比赛时间,一小时。”

  “左边这组,每人负责全套工序。选草、劈丝、编织、定型、上色,一个人干到底。”

  “右边这组,实行流水线作业。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不许越界。”

  “最后看成品数量。次品不算,还要倒扣两个合格品。”

  张大嘴一听,乐了。

  她斜眼瞅了瞅对面那帮半大孩子,嘴一撇:“苏先生,您这是给俺们送钱呢?这帮娃娃毛都没长齐,还想跟俺们比?俺一个人能顶她们仨!”

  赵小兰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准备一场手术。

  “开始!”

  苏景邦大拇指一按,秒表指针开始跳动。

  “干!”

  张大嘴吼了一嗓子,抓起一把麦草就开始忙活。

  不得不说,这帮老员工确实有两把刷子。

  手快,眼准,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变戏法。

  劈丝、编织一气呵成,不到五分钟,张大嘴手里就出了个雏形。

  反观赵小兰那边。

  第一个人只管把麦草按长度切好,推给第二个。

  第二个人只管劈丝,推给第三个。

  第三个人只管编底座……

  动作简单,枯燥,甚至看着有点笨。

  前十分钟,张大嘴那组遥遥领先。

  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五个成品。

  赵小兰那边,桌子尽头还是空的。

  “哈哈!看见没?这就叫姜还是老的辣!”张大嘴得意地把一个编好的“松鼠”往桌上一顿,冲着顾南川喊,“厂长,这钱俺们拿定了!”

  围观的工人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嘛!那什么流水线,听着玄乎,实际上就是磨洋工!”

  “一个人干一件事,那不得把人憋死?”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靠在柱子上,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

  二十分钟过去了。

  局势开始变了。

  张大嘴额头上冒了汗。

  全套工序太繁琐,她得不停地换工具。

  一会儿拿刀,一会儿拿剪子,一会儿又要去蘸胶水。

  手忙脚乱,节奏开始乱了。

  而赵小兰那边,第一只成品终于下线了。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旦流出来,就再也停不住。

  那帮学生娃根本不用动脑子,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切草的只管切,劈丝的只管劈。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甚至不用看手,闭着眼都能把活干了。

  四十分钟。

  张大嘴那组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有人累得直甩手,有人因为心急,把麦草给折断了。

  “哎呀!这刀咋不快了?”

  “胶水呢?谁把胶水拿走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

  而赵小兰那组,安静得吓人。

  只有麦草摩擦的沙沙声,和成品落入筐里的轻微撞击声。

  那个筐,眼看着就满了。

  “还有最后五分钟!”苏景邦报时。

  张大嘴急了,手底下更乱,一不小心,剪刀戳破了手指头,血珠子冒了出来,染红了麦草。

  “废品!扣两个!”沈知意站在旁边,冷冷地记录。

  “停!”

  苏景邦按下秒表。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张桌子上。

  左边,张大嘴那组,桌上稀稀拉拉摆着三十几个成品,还有一堆做坏了的废料。

  个个累得呼哧带喘,跟刚跑完五公里似的。

  右边,赵小兰那组,两个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严松走过去,开始清点。

  “左组,成品32个,次品5个,倒扣10个,有效成绩22个。”

  “右组……”

  严松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右组,成品85个。次品……0个。”

  “有效成绩,85个。”

  轰——

  院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

  85对22!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将近四倍的差距!

  张大嘴傻眼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口子的手,又看了看对面那帮连汗都没怎么出的学生娃,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顾南川掐灭烟头,走到两张桌子中间。

  他拿起赵小兰那组做的一个“松鼠”,举高。

  “这就是工业。”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请苏先生来,为什么要定那么多规矩。”

  顾南川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直击人心。

  “你们觉得手艺是个人的事,我觉得手艺是配合的事。”

  “张大嘴,你手是快。但你一个人要干十件事,你的脑子得转十个弯,你的手得换十次工具。”

  “而他们,每个人只干一件事。不用动脑子,不用换手。这就叫专注,这就叫效率。”

  顾南川把那叠钱拿起来,直接塞进赵小兰手里。

  “拿着。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

  赵小兰捧着钱,小脸通红,冲着顾南川深深鞠了一躬。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些原本还不服气、现在却一个个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工人们。

  “现在,还有谁觉得苏先生的规矩是多余的?”

  没人吭声。

  事实胜于雄辩。

  那两筐满满当当的成品,就是最硬的道理。

  “张大嘴。”顾南川喊了一声。

  张大嘴身子一颤,以为要挨罚。

  “你手艺好,别浪费了。”顾南川指了指赵小兰,“明天起,你也进流水线。去关键岗位,专门负责最后的定型。那个活儿,只有你能干得漂亮。”

  张大嘴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

  “厂长……俺服了!俺听苏先生的!以后谁要是敢不守规矩,俺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一仗,苏景邦彻底立住了威。

  南意厂的工人们终于明白,原来干活不是光靠蛮力,还得靠脑子,靠配合。

  那股子散漫的农家习气,被这85个成品彻底砸碎了。

  苏景邦站在一旁,看着顾南川三言两语就收拢了人心,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顾厂长,这把火,烧透了。”

  “透了才好炼钢。”

  顾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远方。

  “苏先生,既然家里安稳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那笔大买卖了?”

  “你是说……”

  “包装。”顾南川眯起眼,“县印刷厂那边的盒子虽然好,但毕竟是土法子。我想搞个彩印厂。”

  “彩印?”苏景邦一愣,“那得去省城,甚至去南方才有设备。”

  “那就去。”

  顾南川转身走向那辆解放卡车。

  “咱们这只凤凰,不仅要飞,还得穿上最漂亮的衣裳。”

  “二癞子,备车!”

  “去哪?”

  “火车站。接个人。”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电报。

  那是从深圳发来的。

  发信人,是一个顾南川前世只在新闻里听过的名字。

  一个即将改变中国印刷业格局的狂人。

  “南意厂的版图,该往南边扩一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