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清晨,寒霜压在麦秆上,泛着一层冷硬的白。

  南意工艺厂的红砖大院里,晨会的哨声划破了寂静。

  一千多号工人按照班组排开,黑压压的人头在晨雾中起伏,呼出的热气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

  顾南川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县城印刷厂取回来的小册子。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皮夹克,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记分夹,目光在人群中巡视。

  “严老,点名。”

  顾南川声音冷淡,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严松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打开花名册,声音清亮。

  “一车间,到齐!”

  “二车间,缺一人!”

  “三车间……”

  点名持续了十分钟,人群里开始传出细微的骚动。

  “这顾厂长整啥景儿啊?大清早的冻死个人。”

  “就是,以前编筐也没这么多讲究,来晚一会儿咋了?”

  说话的是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婆娘,正是第一批跟着顾南川干的老员工。

  顾南川等严松点完名,把手里的小册子举了起来。

  “这叫《员工手册》。”

  “从今天起,南意厂不再是村头的小作坊,是正规工厂。”

  “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早晨七点半准时上工,迟到十分钟扣两毛,迟到半小时扣半天工钱。”

  “连续迟到三次,卷铺盖走人。”

  这话一落,底下的议论声陡然拔高。

  “两毛钱?那够买四个大馒头了!”

  “顾厂长,咱们可都是乡里乡亲,地里活忙,来晚点也是常事儿,这规矩太死板了吧?”

  说话的是周大炮的二侄子,周满仓。

  这小子仗着自己是周大炮的亲戚,又在搬运组当个小头目,平时干活最爱躲懒。

  顾南川看向周满仓,嘴角动了动,却没带出笑意。

  “周满仓,你今天迟到了十二分钟。”

  “按规矩,扣两毛。”

  周满仓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喊道:“南川,按辈分你还得叫我声哥!我昨晚帮厂里搬砖累着了,起晚点咋了?我大伯还没说话呢!”

  周大炮蹲在台阶下抽旱烟,听见这话,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没吭声。

  他知道顾南川在立威,这时候他要是开口护短,这厂子以后就没法管了。

  顾南川没理会周满仓的叫嚣,转头看向沈知意。

  “沈技术员,三车间的进度怎么样?”

  沈知意翻开夹子,声音平静且清脆。

  “三车间昨天出了十二件次品,全部是底座收口不紧。”

  “带班组长是周满仓,按照《手册》规定,组长负连带责任,扣除当月奖金三块钱。”

  三块钱!

  这在这个月工资二十五块的年代,简直是在剜肉。

  周满仓彻底炸了,冲出队列,指着沈知意骂道:“你个资本家的小姐,拿个破本子装啥算盘珠子?这厂子里里外外都是咱们周家村的人,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知意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周组长,这里没有资本家小姐,只有南意厂的技术负责人。”

  “你负责的搬运组不仅迟到,还因为暴力装卸弄坏了两个礼盒。”

  “这两笔账,手册上都记着。”

  周满仓还要往前冲,二癞子带着两个保卫科的汉子,横跨一步挡在了前面。

  二癞子手里拎着那根螺纹钢,眼神阴鸷。

  “周满仓,想练练?”

  周满仓缩了缩脖子,转头冲着周大炮喊:“大伯!你看他们!这还没进城呢,就开始欺负自家亲戚了!”

  周大炮站起身,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沉着脸走到周满仓面前。

  “啪!”

  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扇得周满仓原地转了半圈。

  “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大炮骂了一句,转身对着顾南川,语气生硬。

  “南川,这小子不守规矩,该咋办咋办,不用看我的面子。”

  顾南川点了点头。

  “周满仓,搬运组组长的职务撤了,去后山跟王二狗一起搬石头,什么时候学会稳当了,什么时候再回车间。”

  “谁还有意见?”

  顾南川目光扫视全场。

  那些原本还想倚老卖老的老员工,此刻全把头低了下去。

  连大队长的亲侄子都给办了,谁还敢炸刺?

  “散会,开工!”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工人们进车间的步子明显快了许多。

  顾南川回到办公室,沈知意跟了进来,把那本《手册》放在桌上。

  “南川,周满仓毕竟是周叔的亲戚,这样会不会……”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知意,咱们现在有一千张嘴等着吃饭。”

  “如果因为一个亲戚坏了规矩,那剩下九百九十九个人就会想:凭啥他能迟到,我不能?”

  “规矩一旦开了口子,这厂子离垮就不远了。”

  顾南川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二期厂房。

  “钱,咱们现在有了;人,咱们也有了。”

  “但要让这只凤凰飞得稳,咱们得把这帮散兵游勇,炼成一块钢。”

  沈知意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男人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了钦佩。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就在这时,严松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还没干透的电报。

  “厂长,省城那边的消息。”

  顾南川接过电报,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

  “省外贸局的张副科长说,这次广交会的规模又扩大了。”

  “有一个日本代表团指名道姓要看咱们的麦草画,而且……”

  严松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

  “而且,他们带了一个日本的编织大师过来,说是要交流,其实就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电报纸随手扔在桌上。

  “交流?那是来踢馆的。”

  他看向沈知意。

  “知意,看来咱们那条‘金龙’,还得再加点料。”

  沈知意眼睛一亮:“你是说……点睛之笔?”

  “不,我要给它穿上一层‘金衣’。”

  顾南川走到墙角,指着那桶从红星化工厂弄回来的特殊清漆。

  “这种漆加了特殊的金属粉末,刷上去之后,在阳光下会有流光溢彩的效果。”

  “我要让那个日本大师看看,什么叫老祖宗留下的绝活儿。”

  正商量着,二癞子突然在门外喊了一声。

  “川哥,县里来了个送信的,说是找沈老师。”

  送信的?

  沈知意一愣,她在县里哪有认识的人?

  顾南川眼神一凝,示意二癞子把信拿进来。

  信封很考究,牛皮纸的质感,上面没有任何寄信人的地址,只有“沈知意亲启”五个字。

  沈知意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信纸飘落在地。

  顾南川捡起来一瞧,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知意,我在安平饭店,见一面。——沈仲景。】

  沈仲景。

  沈知意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几年前被带走调查,从此杳无音讯的男人。

  顾南川握紧了信纸,他能感觉到沈知意的手在剧烈颤抖。

  “南川……他……他回来了?”

  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顾南川扶住她的肩膀,眼神变得深邃。

  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消失了几年的沈父突然出现在安平县,绝不是巧合。

  是刘玉芬的后手?

  还是京城那边风向又变了?

  顾南川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周家村的凤凰还没飞过珠江,这旧时代的残党,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二癞子,备车。”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且有力。

  “带上保卫科的两个兄弟。”

  “咱们去县城,会会这位‘老丈人’。”

  沈知意紧紧抓着顾南川的衣袖,眼里满是惊惶。

  “南川,我……我怕。”

  “怕什么。”

  顾南川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不管他是谁,只要有我在,这世上没人能再把你带走。”

  卡车在院子里轰鸣,黑烟冲散了晨雾。

  顾南川带着沈知意,冲出了南意厂的大门。

  而此时,安平饭店二楼的包间里。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礼帽的男人,正端着咖啡,目光透过窗户,死死盯着通往周家村的那条公路。

  他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汉子。

  “沈先生,人已经去请了。”

  黑衣汉子低声说道。

  男人放下咖啡杯,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透着股子阴鸷气的脸。

  “顾南川……”

  “能把我的女儿调教成创汇英雄,这小子,有点意思。”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可惜,沈家的东西,哪怕是扔了,也轮不到一个泥腿子来捡。”

  窗外,风声渐紧。

  一场关于豪门恩怨与商业霸权的较量,在安平县这个小地方,正式拉开了大幕。

  顾南川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如刀。

  他知道,这不仅是见家长,这是在守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