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印刷厂的车间里,油墨味浓得有些呛人,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子热火朝天的汗味。

  二十几个女工围在长条桌旁,手臂机械地挥动着刮板。

  “刷――刷——”

  每一次刮板落下,黑色的油墨透过丝网,在那张粗糙却厚实的牛皮纸上留下一个古朴而锐利的印记。

  朱厂长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刚印好的盒子样板,正在跟严松老爷子交涉。

  “严老哥,这进度实在是赶不上了!三天十万个?这就算把我们厂女工的手全刷断了,也出不来啊!”朱厂长急得直跺脚,“要不……咱们先出一万个?剩下的慢慢来?”

  严松推了推眼镜,也是一脸为难。

  他虽然会算账,但不懂这生产线上的弯弯绕。

  “不能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顾南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知意。

  他手里没拿别的,提着两网兜刚出锅的大肉包子。

  “朱厂长,慢一步,市场就被别人抢了。”顾南川把包子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这十万个盒子,不仅是包装,那是咱们南意厂攻城略地的炮弹。”

  “顾厂长,道理我都懂,可这……”朱厂长指着那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女工,“这纯手工的活儿,快不起来啊!”

  顾南川没急着反驳,他拿起一张刚印好的牛皮纸,吹了吹未干的油墨。

  那个狂草的“南意”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子张力。

  “知意,把那个东西拿出来。”顾南川转头。

  沈知意从包里掏出一叠裁剪整齐的小卡片。

  卡片只有巴掌大,用的是稍微好一点的道林纸,上面印着几行隽秀的小楷,还有一副简笔勾勒的凤凰涅槃图。

  “这是?”朱厂长愣住了。

  “这叫‘出生证’,也叫‘故事卡’。”顾南川拿起一张卡片,塞进刚折好的盒子里。

  “朱厂长,咱们现在的速度慢,是因为每张纸都要全版刷。从现在起,改工艺。”

  顾南川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刮板。

  “盒子表面,只印‘南意’两个大字,其他的花纹全去掉!留白!这种极简的风格,反而更显档次。”

  “至于产品介绍、寓意、甚至怎么摆放好看,全部印在这张小卡片上。卡片可以用你们的铅印机印,那个快,一小时能印几千张!”

  朱厂长一听,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把复杂的挪到卡片上,盒子上就留个标,这效率至少能翻三倍!”

  “不仅如此。”沈知意在一旁补充道,声音清脆,“每一张卡片上,我们都会盖上一个红色的印章――‘中国手作·限量编号’。这会让买东西的人觉得,他们买的不是商品,是收藏品。”

  这一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人们买东西,买的是实用。

  但顾南川要卖的,是“面子”,是“文化”。

  “高!实在是高!”朱厂长竖起大拇指,也不喊累了,抓起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大伙儿都停一下!听顾厂长的,改版!谁要是饿了就吃包子,吃饱了给老子拼命干!”

  印刷厂的机器再次轰鸣起来,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不止一档。

  顾南川站在车间角落,看着那一摞摞迅速堆高的牛皮纸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南川,这盒子有了,故事也有了。”沈知意轻声问道,“但这十万套货,光靠咱们那几辆车,怎么铺满全省?”

  全省那么大,供销社、百货大楼、友谊商店分部,加起来成百上千家。

  “咱们不去铺全省。”顾南川点燃了一根烟,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北方,“咱们只打三个点。”

  “哪三个?”

  “省城、临市的工业重镇,还有——”顾南川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火车站。”

  “火车站?”

  “对。”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那里是人流最大的地方,也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我要把咱们的‘南意’礼盒,摆在火车站最显眼的特产柜台上。”

  “我要让每一个坐火车路过安平县、路过省城的人,手里都提着咱们那个印着狂草大字的牛皮纸袋。”

  这就是流动的广告牌。

  这在这个年代,叫“病毒式营销”的雏形。

  三天后。

  第一批三万个“南意”礼盒,装上了四辆解放牌卡车。

  车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省城,而是兵分三路。

  二癞子带着一队,直奔省火车站。

  赵铁蛋带着一队,去了临市的钢铁厂生活区。

  顾南川亲自押着最后一队,开往了省城最大的国营百货大楼。

  省百货大楼的刘经理,这几天正为了业绩发愁。

  上次顾南川搞的那个展销会太火爆,把大伙儿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展销会一撤,商场里冷清了不少。

  “刘经理!顾厂长来了!”售货员小跑着进办公室报信。

  刘经理蹭地一下站起来,鞋都差点跑掉了,一路迎到大门口。

  只见顾南川站在卡车旁,身后堆着那种从未见过的、透着股高级感的牛皮纸礼盒。

  “顾厂长!您可算来了!这回又是啥好东西?”

  顾南川没说话,拿起一个盒子,递给刘经理。

  刘经理接过来,手感厚实,虽然是纸的,但硬挺得像木头。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金黄色的麦草松鼠,底下垫着红色的丝绒纸,旁边还插着那张印着编号的“故事卡”。

  “这……”刘经理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讲究了吧?这哪是卖草编,这是卖古董啊!”

  “刘经理,这叫‘伴手礼’。”顾南川拍了拍盒子,“过节送礼、探亲访友,这就叫体面。”

  “这批货,我不要场地费。”顾南川语出惊人。

  “不要钱?”刘经理一愣。

  “对,不要钱。”顾南川指了指大楼门口那个最显眼的玻璃橱窗,“我只要那个位置。把里面的塑料模特撤了,把你那最好的射灯打亮,全部摆上我的盒子。”

  “我要让这省城的人,还没进门,就被这‘南意’两个字给晃花了眼。”

  刘经理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铺货。

  这是一场关于审美、关于消费习惯的革命。

  “成!”刘经理咬牙答应,“那个橱窗,归你了!”

  当晚,省百货大楼的橱窗亮了。

  没有花花绿绿的布料,没有笨重的暖水瓶。

  只有一面墙的牛皮纸盒,在射灯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质朴却奢华的光芒。

  中间,放着一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麦草凤凰。

  路过的人,无论是骑自行车的工人,还是坐小轿车的干部,无不驻足观看。

  “南意……这是啥牌子?看着真气派!”

  “听说是出口转内销的,那是给洋人看的宝贝!”

  “走,进去看看!买一个送给我老丈人,绝对有面子!”

  这一夜,省百货大楼的门槛,差点被挤破了。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那涌动的人头,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知意。”

  “嗯?”

  “你看。”顾南川指着下面,“这火,烧起来了。”

  沈知意看着那些争抢着付款的人群,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那个印着狂草“南意”的袋子,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南川,咱们成功了。”

  “还没完。”顾南川收起打火机,转身往外走,“这只是第一把火。”

  “接下来,咱们该回去,把那五百亩荒地上的草,变成真正的金条了。”

  就在这时,严松老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厂长!厂长!到了!钱到了!”

  “什么钱?”

  “外贸局那边的第一笔结汇款!整整十万块!刚打到咱们县行的账上!”

  十万块!

  这笔巨款的到来,意味着南意厂的资金链彻底盘活了。

  意味着那五百亩荒地的灌溉系统可以全面升级,意味着二期工程可以日夜赶工。

  顾南川接过汇款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神色平静。

  “好。”

  “严老,回去通知周叔。”

  “南意厂,开始招工二期。”

  “这一次,我要一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