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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青山的老虎口,是个天然的口袋阵。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是一段不到四米宽的急转弯。

  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发出那种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哀鸣。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没开大灯。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黑暗中微微跳动,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能感觉到,发动机传来的细微震颤顺着座椅爬上脊梁。

  “川哥,前面没动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二癞子趴在挡风玻璃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根螺纹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顾南川右手搭在粗大的挡杆上,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薄的生铁片。

  这是他从冲压机上顺手拆下来的废料,边缘被磨得比剃头刀还快。

  “铁蛋,东西备好了吗?”

  顾南川侧过头,对着后窗户低声问了一句。

  车斗里传来赵铁蛋闷雷般的回应:“厂长,五桶废机油,全在手边上。”

  “只要你一声令下,俺保证让这帮孙子连站都站不稳。”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漆黑的弯道。

  黑皮这人,他前世听过名号。

  安平县建筑队的工头,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敢打敢拼的亡命徒。

  这年头,搞基建就是搞垄断,黑皮靠着手里的沙石和水泥,在县里横行霸道了三五年。

  王二狗能找上他,说明刘玉芬在京城虽然倒了,但留在省县两级的关系网还没全断。

  这是一场试探。

  如果南意厂今晚在老虎口栽了,那明天,全县的建材商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顾南川一脚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卡车像是一头在黑夜中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个致命的转弯。

  就在车头刚刚探进老虎口最窄处的瞬间。

  “嘭!”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突然在前方石壁上炸开。

  紧接着,两棵合抱粗的枯树被人从山坡上推了下来,横着砸在路中间。

  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滚落,封死了前路。

  “抓活的!那个顾南川留一口气,剩下的全废了!”

  一声狰狞的狂笑从石壁上方传来。

  黑皮出现了。

  他穿着件油腻的皮背心,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的管钳,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拎着砍刀和铁链的汉子。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晃得人眼晕。

  顾南川没踩刹车。

  他猛地拉起手刹,顺势推开驾驶室的大门。

  “关门,放油!”

  顾南川的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里炸响。

  车斗里的赵铁蛋发出一声怒吼,两只大手拎起沉重的机油桶,照着车后的路面就泼了下去。

  黏稠、漆黑的废机油顺着坡度迅速蔓延。

  那些正准备从后方包抄的黑皮手下,脚底一滑,顿时摔得人仰马翻。

  “哎哟!我的腰!”

  “这啥玩意儿?这么滑!”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顾南川跳下车,手里没拿长家伙,就攥着那片生铁。

  他没往后看,而是迎着黑皮冲了过去。

  黑皮显然没料到这乡下厂长敢主动出击,愣了一瞬,随即狞笑着抡起管钳。

  “找死!”

  管钳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奔顾南川的太阳穴。

  这一击要是砸实了,脑袋能像西瓜一样爆开。

  顾南川腰部发力,整个人向左侧诡异地扭了一下。

  冰冷的铁器擦着他的耳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皮生疼。

  就在错身的刹那,顾南川右手横切。

  那片生铁片宛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了黑皮持钳的手腕。

  “嘶――”

  那是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

  黑皮惨叫一声,五指瞬间失去了力气,沉重的管钳砸在脚面上,疼得他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顾南川没停手。

  他顺势跨步,一记势大力沉的铁山靠,重重撞在黑皮的胸口。

  “喀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皮像头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老血。

  “黑皮哥!”

  几个忠心的手下见状,举着砍刀围了上来。

  “弄死他!”

  顾南川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右手那片铁片还在滴着血。

  他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二癞子,铁蛋,干活。”

  话音刚落。

  卡车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亮起。

  两道雪亮的光柱像是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黑暗,直直打在那群混混的眼睛里。

  “啊!我的眼!”

  这种突然的高强度致盲,让那群人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五个保卫科的汉子,拎着铁棍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这帮人在厂里练了半个月的“军训”,手里的力道和配合早就不是普通混混能比的。

  “一二,砸!”

  赵铁蛋吼着号子,一棍子抽在一个混混的肩膀上。

  那是真正的骨肉分离感。

  不到十分钟。

  老虎口的路面上,躺满了一地哀嚎的躯体。

  黑皮瘫缩在石壁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早就变成了惊恐。

  他看着顾南川一步步走近,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判官。

  顾南川走到黑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伸手从黑皮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红塔山”,撕开,给自己点了一根。

  火光映照着顾南川那张沾了点血点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王二狗给了你一千块?”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黑皮脸上。

  黑皮哆嗦着不敢说话。

  “一千块,就想买我的命,也想买你这几十号兄弟的命?”

  顾南川把烟头按在黑皮那只受伤的手腕上。

  “滋――”

  焦糊味弥漫。

  黑皮疼得全身痉挛,却硬是咬着牙不敢叫出声。

  “顾……顾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黑皮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王二狗说,你就是个发了横财的泥腿子……我不知道你手底下有这么多硬茬子……”

  “现在知道了?”

  顾南川收回烟头,随手扔在泥地里。

  “回去告诉王二狗,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至于你。”

  顾南川蹲下身,揪住黑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听说安平县的水泥和沙石,全是你说了算?”

  黑皮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只要顾爷开口,以后南意厂的建材,我分文不收,全供着!”

  “分文不收?”

  顾南川冷笑一声,“我顾南川不做那种亏心买卖。”

  “按市价的八成供货,而且,我要最好的标号。”

  “另外,县城到周家村这段路,你要出人出设备,帮我修通了。”

  “要是敢有一点偷工减料……”

  顾南川指了指旁边那棵被撞断的枯树。

  “你的下场,就跟它一样。”

  黑皮哪敢说个“不”字,脑袋磕在石头上,碰碰作响。

  “行了,带着你的人,滚。”

  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二癞子,把路清了,咱们回厂。”

  卡车重新发动。

  沈知意一直守在厂门口,手里举着那盏马灯。

  当看到墨绿色的车头出现在视线里时,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车停稳,顾南川跳下车。

  沈知意小跑过去,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他。

  “受伤没?”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没。”

  顾南川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知意,路平了。”

  “明天,咱们的建材就能进场了。”

  沈知意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她知道,这一仗过后,南意厂在安平县,才算是真正的扎下了根。

  而此时,在县城的一间破旧民房里。

  王二狗正盯着座钟,焦急地等待着老虎口的消息。

  “这个点,黑皮应该得手了吧?”

  他喃喃自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突然。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二癞子拎着那根沾血的螺纹钢,带着两个保卫科的汉子,阴恻恻地走了进来。

  “二狗,川哥请你去修路。”

  二癞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回,你得拿命修。”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王二狗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他的天,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