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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青山北坡的风,硬得像把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这里是周家村出了名的“鬼见愁”。

  满地都是拳头大的碎石砬子,土层薄得连野兔子都不愿意在这儿打洞。

  几棵歪脖子老树半死不活地挂在崖边,看着就透着股荒凉劲儿。

  顾南川站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脚下踩着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他手里拿着张手绘的图纸,风把纸角吹得哗哗作响。

  底下,乌压压站了一百多号人。

  除了南意厂的正式工,还有不少那是听说了顾南川要包山,特意跑来看热闹的闲汉。

  “南川啊,”周大炮手里拎着把铁锹,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稍微一攥,指缝里漏出来的全是沙砾,“这地儿……真能种东西?以前村里老辈人试过种红薯,结出来的还没有耗子屎大。”

  周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农也跟着叹气。

  “是啊,顾厂长。这北坡背阴,日头短,土又薄。别说种那种金贵的金丝草了,就是种野草都费劲。”

  “五百块钱砸这儿,怕是要听个响哦。”

  议论声顺着风往顾南川耳朵里钻。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侧,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听到这些话,笔尖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没急着反驳。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跳下大青石,走到那个质疑最凶的老农面前。

  “李大爷,您种了一辈子地,这地里的脾气您最熟。”顾南川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您说这地儿种庄稼不行,我信。但我要种的,可不是庄稼。”

  “那是啥?”李大爷吧嗒了一口旱烟,“草也是庄稼的一种,离了肥土活不了。”

  “错。”

  顾南川猛地站起身,用力把手里的石头扔向远处的山沟。

  “我要种的金丝草,就是个贱骨头!”

  顾南川的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

  “这种草,给它肥土,它反而长得虚,杆子软,编出来的东西没筋骨。它就得在这碎石缝里长,就得挨这北坡的冷风吹,长出来的杆子才硬,色泽才亮,韧性才足!”

  “咱们之前在悬崖边上割的那批特级草,哪一根不是长在石头缝里的?”

  这话一出,大伙儿愣住了。

  二癞子脑子转得快,一拍大腿:“对啊!那天我在鹰嘴崖割的那捆草,根都扎在石头里,拔都拔不出来!那草编出来的凤凰尾巴,最带劲!”

  “所以,”顾南川环视众人,眼神灼灼,“这片‘鬼见愁’在别人眼里是废地,但在咱们南意厂眼里,这就是聚宝盆。”

  “只要把这乱石清理一下,修几条排水沟,这就是天然的特级原料基地。”

  道理讲通了,还得看真金白银。

  顾南川大手一挥,指着身后那辆卡车:“车上拉的是铁锹、镐头,还有刚从县里买回来的胶皮手套。今儿个开荒,凡是动手的,一天两块钱,中午管饭,有大肉片子炖粉条!”

  “两块?”

  刚才还在叹气的老农,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这哪里是开荒,这分明是在捡钱!

  “干了!”李大爷第一个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抄起铁锹,“南川说得对!这草是贱骨头,咱们庄稼人也是贱骨头,越是硬骨头越要啃!为了那大肉片子,这山我也得给它翻过来!”

  “冲啊!”

  “把这‘鬼见愁’给平了!”

  一百多号人,像是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冲上了乱石坡。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顾南川没闲着。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挥舞着一把大镐头,带头啃最硬的那块地。

  沈知意也没闲着。

  她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她带着几个手巧的妇女,在旁边丈量土地,打木桩,拉线绳。

  “南川,这里要留出一条两米宽的路,方便以后板车进出拉草。”沈知意指着图纸上的红线,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专业劲儿。

  “听总设计师的!”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她咧嘴一笑,“二癞子!带几个人,按知意画的线,把石头往两边清!”

  这一干,就是整整一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原本杂乱无章的乱石坡,竟然真的被清理出了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梯田雏形。

  碎石被堆成了田埂,既能挡风,又能防止水土流失。

  晚饭是在山上吃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避风处,柴火烧得旺旺的。

  大肥肉片子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出二里地。

  大伙儿端着碗,蹲在刚垒好的石堰上,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啊……”二癞子呼噜了一大口粉条,满足地叹了口气,“川哥,照这速度,不出半个月,这五百亩地就能整出来。到时候种上草,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满山跑了?”

  “不仅不用跑,还能挑着割。”顾南川咬了一口馒头,目光看着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坡,“等明年开春,这儿就是一片金海。到时候,咱们还要盖几间守林房,拉上电线。我要让这儿变成全省第一个现代化的种植基地。”

  正说着,山下突然跑上来一个人。

  是严松老爷子。

  他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色有些凝重。

  “厂长……出……出事了。”严松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顾南川放下碗,脸色没变,稳稳地站起来扶住严松:“严老,别急,喝口水慢慢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严松摆摆手,把电报纸递过去:“不是咱们厂的事。是……是京城来的急电。”

  顾南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广交会提前半月开幕,外商团指定要看‘南意’新品。速备货,速进京。——陈】

  顾南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提前半个月?

  这意味着,他们原本并不宽裕的生产周期,被直接腰斩了。

  而且,还要新品?

  那只“凤凰”虽然惊艳,但已经是明牌了。

  要想在广交会上再次镇住场子,必须得有新的杀手锏。

  “南川,怎么了?”沈知意走过来,看出了他神色的不对劲。

  顾南川把电报递给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野心再次燃烧起来。

  “看来,老天爷是嫌咱们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大快朵颐的工人们,突然大声喊道:

  “大伙儿听着!肉吃完了吗?”

  “吃完了!”

  “吃完了就给我把劲儿攒足了!”顾南川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咱们的凤凰要提前飞了!从明天起,除了开荒的,车间里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知意,今晚咱们得熬个通宵。”

  顾南川看向沈知意,目光灼灼。

  “既然洋人要看新品,那咱们就给他们整一个大的。大到让他们把下巴都惊掉!”

  “咱们不仅要凤凰,还要——龙!”

  “我要做一条五爪金龙,让它盘在这大青山顶上,俯瞰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