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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饭店的电话线被顾南川拔了。

  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尖叫,吵得人脑仁疼。

  全是看了报纸找上门的,有想代理销售的,有想请去开讲座的,甚至还有想给顾南川写传记的。

  “名声这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就是累赘。”

  顾南川把电话线往桌上一扔,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行李的沈知意。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刚买的驼色羊绒大衣,腰带一束,显得身段修长。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份《人民日报》叠好,夹进笔记本里。

  “南川,咱们这就走了?陈老刚才还派人来问,晚上有个庆功宴……”

  “不吃了。”

  顾南川扣上黑皮包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饭局上的酒肉换不来真金白银。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名声变现。”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张介绍信。

  那是刚才他利用“外贸出口基地”的招牌,特意找陈老批的条子。

  目的地只有一个——京城红星化工厂。

  “咱们现在的染料都是在百货大楼买的,一瓶五毛,成本太高。红星厂是国营大厂,有了这张条子,咱们就能直接按出厂价拿工业桶装染料。成本至少能压下来九成。”

  顾南川眼底闪烁着精明的光。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咱们的利润。”

  沈知意看着他,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荣誉里的时刻,只有这个男人,脑子里想的永远是下一步的棋怎么走。

  ……

  红星化工厂的销售科长是个势利眼,平时连正眼都不夹一下乡镇企业。

  但今天,当顾南川把那份《人民日报》和陈老的批条往桌上一拍时,科长的腰瞬间弯了下去。

  “哎哟,原来是顾同志!失敬失敬!那是咱们国家的创汇英雄啊!”

  半个小时后。

  一份长期供货合同签好了。

  品红、孔雀蓝、柠檬黄,按吨供应,价格低得让沈知意咋舌。

  不仅如此,顾南川还顺手搞到了两桶紧俏的工业清漆,那是给坦克刷漆用的好东西,防腐防水一流。

  “走,回家。”

  顾南川把合同揣进怀里,拉起沈知意的手,大步走出了化工厂的大门。

  卡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一次,他们满载而归。

  不仅带回了八百美金的订单,更带回了一条打通了的工业供应链。

  ……

  千里之外,周家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呜咽着缩回了窝里。

  牛棚――也就是现在的“南意工艺厂”,孤零零地立在村西头,像头沉默的巨兽。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后门。

  王大发手里提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煤油。

  那股子刺鼻的味道,熏得他自己都皱眉头。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伸出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门开了。

  一条缝。

  二癞子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神有些闪烁。

  “钱呢?”二癞子压低声音,手伸了出来。

  “急什么?事儿办成了,少不了你的!”

  王大发从怀里掏出一卷大团结,在二癞子眼前晃了晃,“看见没?八百块!只要你让开这条路,这钱就是你的。”

  二癞子盯着那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把门缝拉大了一些。

  “快点,别弄出动静。”

  王大发心中狂喜。

  顾南川啊顾南川,你再能耐又怎么样?

  只要这把火一点,你的机器、你的货、你的梦,全都得变成灰!

  到时候,违约金就能赔得你倾家荡产!

  王大发像只肥硕的大耗子,一头钻进了牛棚。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台封口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只嘲弄的眼睛。

  王大发拧开煤油桶的盖子,狞笑着走向那堆成品。

  “去死吧……”

  他刚举起桶,准备泼洒。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开灯的声音,是手电筒。

  十几道强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瞬间把整个牛棚照得如同白昼!

  王大发下意识地抬手挡眼,手里的煤油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油洒了一地。

  “谁?”他惊恐地尖叫。

  光芒中,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周大炮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根胳膊粗的枣木杠子,脸黑得像锅底。

  在他身后,赵铁柱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早已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王大发,你还真敢回来啊?”

  周大炮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南川走的时候跟我说,要防着点耗子。我还寻思着,你刚放出来,总得夹着尾巴做人吧?没想到啊,你这是急着去阴曹地府报到啊!”

  王大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二癞子。

  二癞子手里没拿钱,而是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大扳手。

  他看着王大发,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然后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王大发,你真当老子是你养的狗?”

  二癞子晃了晃手里的扳手,“顾哥说了,这叫关门打狗。八百块?留着给你买纸钱吧!”

  “绑了!”

  周大炮一声令下。

  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把王大发按在地上,用麻绳捆成了个粽子。

  王大发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放开我!我是采购员!我有关系!你们敢动我……”

  “啪!”

  周大炮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得王大发嘴角流血。

  “采购员?你现在的身份是纵火犯!是破坏国家出口基地的反革命!”

  周大炮指着门楣上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省外贸局的牌子!动这儿的一草一木,那就是跟国家作对!”

  王大发看着那块牌子,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

  第二天中午。

  当那辆满载着工业原料和新设备的卡车轰鸣着开进周家村时,顾南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吊在村口大槐树下的王大发。

  那是示众。

  也是周大炮给顾南川的一份“投名状”。

  车停稳。

  顾南川跳下车,走到大槐树下。

  王大发已经没力气骂了,耷拉着脑袋,像条死狗。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包刚从京城带回来的“中华”烟,拆开,给守在树下的二癞子递了一根。

  “干得漂亮。”

  顾南川亲自给二癞子点上火。

  二癞子受宠若惊,手都在抖,那张平日里有些猥琐的脸上,此刻全是挺直腰杆的自豪。

  “南川哥,这狗东西想烧咱们的厂,我没让他得逞!”

  “记你一功。”

  顾南川拍了拍二癞子的肩膀,然后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社员。

  那些曾经动摇过、怀疑过、甚至想看笑话的人,此刻接触到顾南川的目光,纷纷低下了头。

  “都听好了。”

  顾南川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从今天起,南意工艺厂,不再是牛棚,也不再是小作坊。”

  他指着身后卡车上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还有那张被周大炮捧在手里的、来自京城的嘉奖令。

  “咱们是吃皇粮的正规军。”

  “以后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王大发就是榜样。”

  顾南川猛地一挥手。

  “卸货!开工!”

  “咱们的凤凰,该下金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