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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轻飘飘地落进了铁皮垃圾桶里。

  这一幕,比刚才顾南川报出八百美金天价时,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那是友谊商店啊!

  在这四九城里,那就是身份和特权的代名词。

  普通老百姓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还得凭护照或者外汇券。

  多少厂家削尖了脑袋想把货送进去,哪怕只是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可现在,顾南川不仅拒了,还当众把赵主任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赵主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别人求爷爷告奶奶地巴结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好!好得很!”

  赵主任怒极反笑,手指隔空点着顾南川的鼻子,气得直哆嗦。

  “顾南川是吧?红旗公社是吧?你真以为卖了一只凤凰,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赵主任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阴狠:“年轻人,做人别太狂。友谊商店不收你的货,信不信我一句话,整个京城的百货大楼、工艺品店,没一家敢要把你的东西上架?”

  “在这个圈子里,我赵某人要想封杀谁,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周围的参展商们纷纷后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得罪了赵主任,这“南意工艺”怕是刚出头就要夭折了。

  沈知意站在顾南川身侧,手心渗出了冷汗。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了,当年的沈家,不就是被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勒死的吗?

  但她没有退。

  她看着顾南川挺拔的背影,想起了那晚在胡同里他说过的话——“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

  顾南川却先动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求饶,甚至连看都没看赵主任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还没走远的史密斯先生,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音量,耸了耸肩。

  “Mr.Smith,I'm afraid our deal is in trouble.”(史密斯先生,恐怕我们的交易有麻烦了。)

  正准备离开的史密斯一听这话,立马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折返了回来。

  “What happened?”(发生了什么?)

  顾南川指了指满脸横肉的赵主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This official said that my brand'Nanyi'is too low—class.He wants to remove my brand and replace it with his store's label.If I don't agree,he will ban me from the Beijing market.”(这位官员说我的品牌‘南意’太低级。他想抹去我的品牌,换上他们商店的标签。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封杀我。)

  “He also said that without his permission,I can't sell a single piece of wheat straw in China.”(他还说,没有他的允许,我在中国卖不出一根麦草。)

  沈知意在一旁,适时地充当了翻译,将顾南川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成了中文,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展区。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告状?

  这分明是在给赵主任上眼药!

  史密斯先生听完,那双湛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

  对于一个崇尚自由贸易和品牌价值的西方商人来说,这种强买强卖、抹去品牌的行为,简直就是强盗行径!

  “Ridiculous!”(荒谬!)

  史密斯猛地转过身,盯着赵主任,用生硬的中文吼道:“No Nanyi,No Deal!”(没有南意,就没有交易!)

  “I buy art,not your……label!”(我买的是艺术,不是你们的……标签!)

  赵主任傻眼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一长串英文,但史密斯愤怒的表情和那句“No Deal”,他听得真真切切。

  这可是八百美金的大单子啊!要是黄了,还是因为他要强行换牌子黄的,这要是传到外贸部领导耳朵里……

  “误会!史密斯先生,这是误会!”

  赵主任慌了,脸上那股子傲慢瞬间变成了惊恐,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语言不通,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陈老,终于走了过来。

  陈老背着手,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先是安抚地冲史密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赵主任。

  “赵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陈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

  “友谊商店什么时候成了一言堂了?人家红旗公社凭本事创汇,凭本事打品牌,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土’?成了‘上不了台面’?”

  “我看,不是人家的东西土,是你的思想土!是你那个想搞垄断、搞特权的脑子太土!”

  赵主任被骂得浑身哆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陈老……我……我也是为了统一管理……”

  “闭嘴!”陈老一声断喝,“从今天起,这只凤凰,还有‘南意工艺’的所有产品,由总公司直接对接出口,不需要经过你们友谊商店!”

  “还有,我会建议部里,好好查查你们采购部的账。看看这些年,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是因为没给你们‘换牌子’,而被你们拒之门外的!”

  这一句话,直接判了赵主任的死刑。

  赵主任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名片,突然意识到,自己扔掉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的前程。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陈老面前,微微欠身。

  “陈老,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陈老摆了摆手,看着顾南川的眼神里满是赞赏,“你小子,这招‘借力打力’用得不错。不过下次别这么冒险,万一洋人真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顾南川看了一眼还在围着凤凰转悠的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们能做出‘涅槃’。”

  这不仅是狂,更是底气。

  一场风波,在顾南川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中,消弭于无形。

  不仅没被封杀,反而借着陈老的话,彻底摆脱了中间商,拿到了直接出口的“金牌”。

  展会结束时,天色已晚。

  顾南川和沈知意走出民族文化宫。

  长安街上的华灯初上,秋风卷着落叶,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火热。

  沈知意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新的出口协议,脚步有些发飘。

  “南川,那个赵主任……真的完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顾南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这种人屁股底下没几个干净的。陈老既然开了口,他就别想翻身。”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座宏伟的百货大楼。

  “知意,今天的展会只是个开始。”

  “史密斯带走的只是样品。等这八百美金的新闻上了报纸,全国的订单都会像雪花一样飞来。”

  “咱们得回去了。”

  顾南川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周家村的那台机器,怕是要连轴转上一个月,才能喂饱这帮饿狼了。”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回家。”

  这一次,回那个破牛棚,不再是无奈的栖身,而是巨龙归巢。

  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京城的某个阴暗角落,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人,正握着听筒,声音嘶哑而疯狂。

  “喂?是二癞子吗?我是王大发……对,我出来了。想发财吗?帮我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