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风裹挟着路边梧桐树叶的枯败味,往人脖领子里钻。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灯阴影里,车斗后挡板放了下来,两个穿着油腻工装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往下推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这破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早该扔进炼钢炉了!占地方!”

  “谁说不是呢,修了八回坏了九回,车间主任看着就心烦,让咱们连夜拉走,别碍眼。”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那个铁疙瘩重重砸在路边的水泥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顾南川眯着眼,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走了过去。

  那是一台老式的脚踏式封口机,铸铁底座,上面连着一个笨重的加热臂,外壳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看着确实像是一堆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废铜烂铁。

  但在顾南川眼里,这玩意儿比刚才那一千二百块钱还亲。

  这可是正经的工业设备。

  在这个全靠手工糊纸盒、用浆糊封口的年代,有了这台机器,产品的包装就能从“土特产”直接跃升为“正规军”。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用塑料薄膜封口。

  防潮、防霉、上档次,这才是出口产品的标配。

  “两位师傅,搭把手?”

  顾南川走近,脸上挂着那种乡下人进城特有的憨厚笑容,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没抽完的“大前门”,极其自然地递了两根过去。

  两个工人正累得呼哧带喘,一看有烟,还是好烟,脸色缓和了不少。

  其中一个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打量了一下顾南川:“干啥的?这儿不让捡破烂。”

  “嗨,我是下面公社来办事的。”顾南川指了指地上的铁疙瘩,“刚才听两位师傅说,这玩意儿坏了?”

  “坏透了!”工人啐了一口唾沫,“通电就冒烟,把我们厂电闸都烧了两回。咋的,你对这废铁感兴趣?”

  顾南川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那冰凉的机身,手指在加热条底下的线路接口处隐蔽地按了一下。

  果然。

  绝缘层老化导致短路,再加上保险丝熔断。

  这种毛病在现在的工人眼里是大修,但在他这个见过后世精密仪器的人眼里,那就是换根线的事儿。

  “我们村里穷,想弄点铁回去打锄头。”顾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师傅,这玩意儿你们是要拉去回收站吧?”

  “去啥回收站,那地儿早下班了。我们就想找个地儿扔了,省得明天还得拉一趟。”

  “那感情好。”顾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不这样,这铁疙瘩我收了。省得你们费劲再搬上搬下。”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遇上傻子了”的惊喜。

  这破机器虽然是废铁,但好歹也是公家的东西,扔了也就扔了,要是能换两包烟钱,那是意外之财。

  “这可是好钢,沉着呢。”那个年长的工人眼珠子一转,开始坐地起价,“你要是想要,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五十块钱买堆废铁,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抱着钱袋子,听到这个价,心都揪紧了。

  她想冲过来拦着,却被顾南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南川没还价。

  他很清楚,这台机器如果是新的,哪怕是有指标,没个两三千块也拿不下来。

  五十块?

  那是白捡。

  “行,五十就五十。”顾南川回答得干脆利落,手伸进怀里,实际上是从沈知意抱着的那个包里,数出了五张大团结。

  他把钱递过去,又把剩下的大半包烟也塞进了工人手里。

  “不过有个条件,两位师傅得帮我把这玩意儿送到长途汽车站的货运处。这东西太沉,我一个人弄不动。”

  两个工人拿到钱,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五十块啊!

  这可是两个月的工资!

  而且这机器本来就是报废账目上的,卖了也没人查。

  “成!小兄弟爽快!别说送车站,送上车都行!”

  两人二话不说,把烟一叼,嘿呦嘿呦地又把那铁疙瘩抬回了车斗里。

  顾南川转过身,走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顾南川,满脸的不解:“南川,那明明就是一堆废铁,刚才那人都说了,通电就冒烟……五十块钱,是不是太……”

  “太败家了?”顾南川接过她手里的包,拉着她往车站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知意,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垃圾和宝贝,往往就差在一个‘识货’上。”

  顾南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台机器根本没大毛病,就是线路老化。换两根线,再擦点油,它就能像新的一样转起来。”

  “咱们现在的产品,包装全靠手糊,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受潮。有了这台封口机,咱们就能用上透明塑料袋,把那只凤凰封在里面。你想想,那种透亮的感觉,是不是比现在的草纸包着要强一百倍?”

  沈知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

  透明的薄膜下,金红色的凤凰栩栩如生,既防尘又美观,摆在国外的柜台上,那就是真正的高档货。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顾南川的背影,眼里的心疼瞬间变成了崇拜。

  “南川……你怎么什么都懂?”

  “穷怕了,就什么都得琢磨。”顾南川随口扯了个谎,回头看着她,“走吧,今晚咱们得在车站凑合一宿,守着这台‘印钞机’。明天一早,咱们带着它,风风光光回村。”

  长途汽车站的货运仓库里,冷风嗖嗖。

  顾南川找了些干稻草铺在地上,让沈知意靠着那台冰冷的封口机休息。

  他自己则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盘腿坐在旁边守夜。

  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台斑驳的机器上。

  顾南川伸手,用袖子擦去铭牌上的油泥。

  一行俄文显露出来。

  苏联造。

  皮实,耐造,传三代都坏不了的好东西。

  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风厂?

  等老子的生产线转起来,你们那些还在用浆糊刷包装的老古董,就等着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吧。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很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周家村的牛棚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厂,机器轰鸣,无数只金凤凰从流水线上飞出来,飞向大洋彼岸。

  而那个站在机器旁,指挥若定的男人,正是顾南川。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缓缓驶出了省城。

  车斗里,除了那台被顾南川视为珍宝的封口机,还堆满了各种崭新的工具、成捆的塑料薄膜,以及整整五桶高级工业清漆。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定点出口生产基地”的铜牌。

  “师傅,开快点。”

  顾南川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眼底野心勃勃。

  “村里的人,还等着米下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