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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花展馆的穹顶很高,几百盏金卤灯把这巨大的空间烤得有些燥热。

  地板刚打过蜡,滑得能让人摔跟头。

  到处都是撬木箱的“嘎吱”声,还有搬运工那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号子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新锯木屑、油漆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是大战前的硝烟味。

  南意厂的展位在核心区,位置确实好,正对着主通道。

  顾南川没急着让人把那条“赤金龙”请出来。

  他正蹲在地上,指挥着二癞子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用那几块从县里带来的黑色丝绒布,把展柜的背景板封得严严实实。

  “川哥,这也太黑了吧?”二癞子嘴里叼着铁钉,含糊不清地嘟囔,“旁边的摊位都恨不得把灯泡塞进眼珠子里,咱们这整得跟灵堂似的。”

  “这就叫‘藏’。”顾南川接过铁锤,把一颗冒头的钉子敲进去,“宝贝得在暗处才显眼。满世界都是光,谁还看得见萤火虫?”

  正说着,隔壁展位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钻声。

  紧接着,几道惨白的光柱直挺挺地射了过来,正好打在顾南川刚铺好的黑色丝绒上,把那种深沉的质感照得一片惨白,廉价得像是地摊货。

  顾南川皱了皱眉,直起腰。

  隔壁是日本代表团的副展区。

  佐藤一郎没在,指挥现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架子上挂东西。

  那些东西在强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人眼睛生疼。

  不是草,不是木,是金属。

  极细的合金丝,被编织成了鹤、龟、松树的形状。

  工艺确实精湛,每一根丝都严丝合缝,透着股子工业流水线的冷硬和精密。

  这就是佐藤一郎的那个大弟子,小林光一。

  “喂!”二癞子火了,把锤子往地上一扔,“那个梳分头的!把你那破灯挪挪!晃瞎眼了没看见啊?”

  小林光一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他没理二癞子,而是直接看向顾南川,用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

  “顾先生,展馆的灯光是自由的。如果您的产品见不得光,或许应该申请去地下室。”

  他走到两家展位的分界线上,手里拿着一只刚挂上去的合金鹤。

  “这是我们最新的‘永恒系列’。”小林光一手指弹了弹那只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航空级铝镁合金,永不腐烂,永不褪色,永不变形。”

  他把那只金属鹤举高,挑衅地看着顾南川。

  “顾先生,时代变了。草木终究会腐朽,只有金属才是永恒。您那几根麦草,在我的合金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玩具。我劝您还是趁早撤展,免得明天开馆,被我的光芒照得无地自容。”

  周围几个正在布展的国内厂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这年头,国人对洋货有种天然的敬畏,尤其是看着那亮闪闪的金属玩意儿,心里都替顾南川捏把汗。

  顾南川没恼。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

  “小林先生,你懂什么是‘永恒’吗?”顾南川迈过那条分界线,站在了小林光一面前。

  “金属确实硬,确实烂不了。”顾南川指了指那只金属鹤,“但你这玩意儿,冷冰冰的,没点人气儿。挂在家里,那是为了辟邪,还是为了当避雷针?”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小林光一脸色一沉:“你这是强词夺理!这是工业艺术!”

  “工业?”顾南川笑了。

  他转身,冲着沈知意挥了挥手。

  “知意,把灯关了。”

  “全关?”沈知意问。

  “全关。”

  沈知意拉下了电闸。

  南意厂的展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隔壁那刺眼的白光还在嚣张地照射着。

  “二癞子,开箱。”

  顾南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木箱的锁扣弹开。

  “李万成,上射灯。只要一束光,暖光。”

  一束柔和、昏黄,却聚光性极强的灯光,从展柜顶部垂直打下。

  那一瞬间,原本被隔壁白光干扰的黑色丝绒背景,仿佛真的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而在那夜空中央,一条赤金色的巨龙,缓缓“苏醒”。

  它没有那种金属的刺眼反光。

  但在那束暖光的抚摸下,经过紫金粉和特殊固色剂处理的麦草,呈现出一种流动般的质感。

  那种红,深邃得像是流淌的血;那种金,温润得像是岁月的包浆。

  它盘在焦黑的木柱上,每一片鳞片都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折射出不同的光晕。

  仿佛它不是死物,而是在呼吸,在游动。

  相比之下,隔壁那只惨白灯光下的金属鹤,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僵硬,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标本。

  小林光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里的金属鹤,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这……这是什么涂层?”小林光一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想要看清那鳞片上的光泽。

  “这不是涂层。”顾南川挡在他面前,点燃了手里的烟。

  火光映照着顾南川那张冷峻的脸。

  “这是命。”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那条金龙周围缭绕,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小林先生,你用金属编的是笼子里的鸟,那是死的。”

  “我用麦草编的,是天上的神,那是活的。”

  “中国人讲究‘器以载道’。你的东西再硬,也就是个物件。我的东西再软,它有魂。”

  顾南川指了指那个展柜。

  “这叫‘赤金龙’。明天早上,我会给它标价一千二百美金。”

  “你那个铁鸟,打算卖多少?五十?还是按斤称?”

  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碾压,更是文化上的降维打击。

  小林光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工业艺术”,在这个充满了东方神秘韵味的作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你……你等着!”小林光一咬着牙,把金属鹤挂回架子上,“市场会证明一切!欧美人喜欢的是现代感!”

  “那就明天见。”

  顾南川不再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

  “二癞子,把警戒线拉起来。今晚谁也不许靠近展柜三米之内。”

  “是!”二癞子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橡胶棍握得死紧。

  刚才那一幕,让他觉得跟着川哥混,真他娘的解气!

  周围那些国内的参展商,此时看顾南川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看主心骨的眼神。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凑了过来,递给顾南川一张名片。

  “顾厂长,我是苏杭丝绸厂的王建国。刚才那手……漂亮!”王厂长竖起大拇指,“明天要是有空,能不能赏光聊聊?我觉得咱们的丝绸和你们的麦草,兴许能搭个伙。”

  顾南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苏杭丝绸,那可是国营大厂里的老字号。

  “好说。”顾南川把名片收好,“王厂长,明天开展后,咱们细聊。”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

  顾南川坐在展位的一角,看着那条在灯光下静默的金龙。

  “南川,那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沈知意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大衣,“刚才我看见他去找展馆的管理员了,估计是想在展位布置上找咱们的茬。”

  “随他去。”

  顾南川掐灭烟头,眼神深邃。

  “他越是跳脚,就说明他越心虚。”

  “知意,明天才是硬仗。”

  “我要让这展馆里的所有人,不管他是卖丝绸的、卖瓷器的,还是卖那些洋玩意儿的。”

  “只要走到咱们这儿,就得给我停下脚,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条――中国龙。”

  夜深了。

  流花展馆的灯火依旧通明。

  在这片充满了机遇与欲望的土地上,南意厂的这只凤凰,已经磨利了爪子,准备迎接明天的第一缕曙光。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赵建国,此刻或许正拿着电话,听着小林光一气急败坏的抱怨,在心里盘算着下一个更加阴毒的计划。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明天,顾南川要让“南意”这两个字,响彻整个广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