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日头毒辣。

  魏三爷那张破躺椅还没坐热乎,一辆漆着“县税务局”字样的偏三轮就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车上跳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夹着公文包,脸色比锅底还黑。

  “谁是负责人?有人举报你们偷税漏税,账本呢?拿出来!”

  领头的那个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摔,震得魏三爷的大蒲扇都跳了一下。

  顾南川站在二楼窗口,手里的烟刚点着。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南川,这又是哪路神仙?要不要让严老……”

  “不用。”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背影上,“看戏。”

  楼下,魏三爷慢悠悠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哟,这不是税政科的小刘吗?”

  魏三爷从兜里摸出那包顾南川给的“中华”,也不递,就在手里转着。

  “咋的?上回在县招待所喝多了,吐了人家服务员一身,这事儿摆平了?”

  那个叫小刘的税务干事脸色瞬间变了,白得像刚刷的墙皮。

  “魏……魏三爷?您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看大门呢。”魏三爷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这厂子是特区联营的,免税期三年,文件在县长桌子上压着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想来打秋风?”

  魏三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

  “回去告诉你那帮狐朋狗友,南意厂的门槛高,容易绊脚。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那点破事儿,写成大字报贴在县委门口。”

  小刘哆嗦了一下,抓起公文包,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跳上偏三轮,逃命似的跑了。

  顾南川在楼上看着,掐灭了烟头。

  “这五百块安家费,花得值。”

  他转身,大步走向车间。

  外面的鬼挡住了,家里的活儿还得细。

  广交会迫在眉睫,最后一批“赤金龙”正在做最后的组装。

  这是要去广州震场子的货,容不得半点马虎。

  刚进组装车间,一股子凝重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几十个女工围在操作台前,大气都不敢喘。

  赵小兰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眼圈红红的,正跟沈知意汇报着什么。

  “怎么回事?”顾南川走过去,皮鞋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南川,出问题了。”

  沈知意抬起头,手里捧着一只刚组装好的龙头。

  在日光灯下,那原本应该金光流转的龙鳞上,赫然印着几个灰扑扑的指纹印。

  虽然不明显,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叫“脏”。

  “金箔氧化了?”顾南川眉头一皱,接过龙头。

  “不是氧化。”沈知意指着那个指纹,“是汗。工人们手里的汗,渗进了金箔和麦草的缝隙里,跟那层特制的清漆起了反应,发雾了。”

  顾南川伸手摸了摸。

  确实,那种温润的金属质感没了,多了一层腻乎乎的涩意。

  他放下龙头,目光扫过操作台。

  为了赶工期,女工们都在拼命,车间里热得像蒸笼,每个人额头上全是汗。

  手上的汗更多。

  “这批货,废了多少?”顾南川问。

  “一百多条。”赵小兰小声说,“都是今天上午刚出来的。”

  一百多条龙。

  按出厂价算,这就是好几千块钱。

  更要命的是时间。

  重新备料、冲压、上色、贴金,至少得三天。

  车队明天就要出发,根本来不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工们低着头,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她们知道南意厂的规矩,出了次品,是要扣钱的。

  “都把头抬起来。”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没发火。

  “这事儿不怪你们,怪我。”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个废掉的龙头。

  “我光想着让大家快,忘了这金贵东西太娇气。”

  顾南川把龙头递给二癞子。

  “拿去烧了。”

  “啊?川哥,这……擦擦还能用吧?”二癞子心疼得直咧嘴。

  “烧了。”顾南川语气冷硬,“南意厂走出去的东西,必须是洁白无瑕的。带指纹的龙,那是泥鳅,不是龙。”

  二癞子不敢废话,抱着一筐次品走了出去。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严松。

  “严老,去库房。”

  “把咱们给外宾准备的那批白手套,全部拿出来。”

  “白手套?”严松一愣,“那可是纯棉的,好几块钱一双呢。”

  “发!”顾南川斩钉截铁,“每人两双。一双戴着干活,一双备用。”

  “从现在起,所有人必须戴手套操作。手套脏了立刻换,汗湿了立刻换。”

  顾南川走到沈知意身边,拿起那瓶特制的清漆。

  “还有,把车间的窗户全部打开,加上排风扇。温度降下来,汗就少了。”

  “可是南川,剩下的料……”沈知意有些担忧,“重做一百条,咱们的备料不够了。”

  “不够就去抢。”

  顾南川看了一眼手表。

  “赵刚!”

  “到!”

  “带上两辆车,去化工厂。”

  “让李万成把那口‘乌拉尔’反应釜给我烧红了!我要他在三个小时内,把这一百条龙的紫金粉涂料给我炼出来!”

  “是!”

  赵刚转身就跑,带起一阵风。

  顾南川脱下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挽起袖子。

  他走到操作台前,戴上一双崭新的白手套。

  “赵小兰,别哭了。”

  “带着大伙儿,跟我一起干。”

  “今天晚上,咱们不睡觉。把这一百条龙的窟窿,给我补上!”

  “是!”

  工人们的喊声震天响。

  没有抱怨,没有推诿。

  白手套在灯光下翻飞,金色的麦草在指尖跳跃。

  这一次,没人再敢用手直接去碰那金贵的龙鳞。

  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凌晨四点。

  最后一条“赤金龙”组装完成。

  顾南川摘下那双已经微微发黑的手套,扔进废料桶。

  他拿起那条龙,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金光流转,毫无瑕疵。

  那双黑玛瑙做的龙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

  “成了。”

  顾南川把龙放进那个印着狂草“南意”的盒子里。

  “封箱!”

  随着胶带撕拉的声音响起,南意厂的第一场硬仗,算是彻底拿下了。

  顾南川走出车间,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院子里,四辆解放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着白烟。

  赵刚带着押运队,荷枪实弹地站在车旁。

  魏三爷依旧躺在门口那张破椅上,身上盖了件军大衣,睡得正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这老头,心是真大。

  但也正是因为有他在门口镇着,这一夜,厂里连个鬼影都没敢靠近。

  “知意,上车。”

  顾南川拉开车门。

  “这次去广州,咱们不仅要卖货。”

  “咱们要把‘南意’这两个字,刻在广交会的功劳簿上。”

  车队轰鸣,碾过黎明的霜土,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而在安平县的某个角落。

  赵建国看着手里那封被退回来的举报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三……顾南川……”

  他把信纸揉碎。

  “好,既然文的不行,那咱们就来武的。”

  “广州那边,可不是你们周家村。”

  “那里,有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

  风,卷着枯叶,追着车队跑了一路。

  顾南川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目光如炬。

  鳄鱼?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拔鳄鱼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