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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车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带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顾南川没急着下车。

  他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那件黑色的立领夹袄上还沾着刚才在车间里蹭上的灰。

  “川哥,那姓王的要是还卡咱们脖子咋办?”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脸横肉绷得紧紧的。

  “卡脖子?”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安全生产承诺书》,在手里拍了拍。

  “他那手太短,卡不住这二十三万美金的喉咙。”

  “你在车上等着,别熄火。”

  顾南川大步流星地走进县委办公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办事员拿着暖水瓶在走廊里晃荡。

  物资局的办公室在二楼。

  顾南川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烟雾缭绕,王处长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紫砂壶,跟几个手下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吹牛。

  看见顾南川进来,王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哟,顾厂长?”

  王处长放下紫砂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清水衙门了?承诺书写好了?”

  “写好了。”

  顾南川把那张薄薄的纸往桌上一放。

  “公社的章盖了,保卫科的章盖了,我的私章也盖了。”

  “现在就差物资局的一个批条,那批化工原料就能进厂。”

  王处长拿起那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顾厂长,这不行啊。”

  王处长把纸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这安全措施写得太笼统。什么叫‘专人负责’?谁负责?资质呢?还有这个防火等级,县里刚发了红头文件,要求必须有县消防队的验收报告。”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公事公办。

  “不是我不想批,是这规矩在这儿摆着。我也难做啊。”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拿鸡毛蒜皮的细节,卡你的大动脉。

  要是去跑消防验收,这一来一回,少说得半个月。

  那时候,那批原料早就凉了,日本人的订单也得违约。

  顾南川没生气。

  他甚至拉过一张椅子,在王处长对面坐了下来。

  “王处长,您是行家,规矩您最懂。”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没递给王处长,而是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喷在王处长脸上,呛得对方咳嗽了两声。

  “但这批原料,是给‘龙抬头’做定型的。”

  “下周三,日本人的船就要在广州港靠岸。”

  “如果这批货因为一张消防报告延误了船期……”

  顾南川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透着股狼一样的狠劲。

  “二十三万美金的违约金,加上省外贸局的问责。”

  “这个雷,您那个物资局处长的帽子,顶得住吗?”

  王处长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

  “少拿外贸局压我!县官不如现管!在安平县,安全生产大于天!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顾南川站起身,抓起那张承诺书。

  “既然王处长怕担责任,那咱们就去找个敢担责任的人。”

  “你要干什么?”王处长心里一慌。

  “找刘县长。”

  顾南川转身就走,“我要问问他,这安平县的经济,到底是靠您的嘴皮子撑着,还是靠我南意厂的外汇撑着。”

  “哎!你站住!”

  王处长急了,想去拉顾南川,却被顾南川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三楼,县长办公室。

  刘建国正在批阅文件,听见门口的争执声,眉头皱了起来。

  门被推开。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把那张承诺书直接拍在了县长办公桌上。

  王处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县长!他……他硬闯……”

  “刘县长,打扰了。”

  顾南川没理会王处长,目光直视刘建国。

  “南意厂的生产线停了两个小时了。”

  “就为了这张纸。”

  “王处长说,要消防验收,要资质证明,还要走半个月的流程。”

  顾南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我的工人三班倒,我的机器连轴转,就是为了抢那个船期。”

  “如果县里觉得这些流程比外汇更重要,比南意厂几千号人的饭碗更重要。”

  “那行。”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那个象征着厂长权力的公章,往桌上一搁。

  “这厂长我不干了。这违约金,让物资局去赔。”

  刘建国看着桌上的公章,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王处长,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南意厂现在是全县的宝贝疙瘩,是他在地区行署开会时最大的脸面。

  要是真因为这点破事黄了订单,他这个县长也别想干了。

  “王得志!”

  刘建国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跳了起来。

  “你是脑子里进了水,还是嫌这位置坐得太稳了?”

  “特事特办的文件我发了多少遍了?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王处长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解释:“县长……我这也是为了安全……”

  “安全个屁!”

  刘建国抓起那张承诺书,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刷刷几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县政府的大印。

  “哈――”

  他往印章上哈了一口气。

  “砰!”

  鲜红的大印,重重地盖在了那张纸上。

  力透纸背。

  “拿去!”

  刘建国把纸递给顾南川,脸上换了一副和煦的笑。

  “顾老弟,别跟这种糊涂虫计较。原料的事,我批了!谁敢拦你的车,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又转头看向王处长,眼神阴冷。

  “至于你,停职反省。回去写两万字的检查,写不深刻,就去扫大街!”

  顾南川收起承诺书,弹了弹上面的红印泥。

  他看都没看那个瘫软在地的王处长一眼。

  “谢了,刘县长。”

  “南意厂的机器,又能转了。”

  顾南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风有点硬。

  但他手里的这张纸,比铁还硬。

  回到车上,二癞子看着顾南川手里那张盖着县政府大印的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川哥,真弄来了?那姓王的没使绊子?”

  “他使了。”

  顾南川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但他忘了,这世上最大的规矩,就是实力。”

  “当咱们的份量足够重的时候,所有的绊脚石,都会变成垫脚石。”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开车。”

  “去化工厂提货。”

  “今晚,我要看到那条龙,穿上真正的‘金衣’。”

  吉普车轰鸣着冲出县委大院。

  顾南川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深邃。

  这一关过了。

  但他也清楚,随着南意厂的盘子越来越大,这种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光靠他一个人到处救火,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建立一套更严密的体系。

  一套能让这台庞大的机器,即使离开了他,也能自行碾碎一切阻碍的体系。

  “二癞子。”

  “在!”

  “回去告诉苏先生。”

  “让他准备一下,我要成立‘外联部’。”

  “专门负责跟这些衙门打交道。”

  “我要找几个比王处长还懂规矩、比刘县长还会做人的老油条,来给咱们看家护院。”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这安平县的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