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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棚里的温度计指在十二度。

  这在滴水成冰的安平县冬夜,是个能保命的数字。

  一百口铁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茫茫的水汽把钢筋骨架遮得若隐若现。

  瓦匠们甩开膀子,手里的泥抹子在砖缝间飞舞,带出一串串清脆的撞击声。

  二期厂房已经起到了三米高,像一堵厚实的墙,把穷山沟的寒气挡在了外面。

  顾南川站在基坑边,眼眶里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

  他已经在工地上守了三十六个小时。

  “厂长,煤顶不住了。”

  严松跌跌撞撞地钻进塑料棚,身上的棉袄被蒸汽打得潮乎乎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领料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县煤场那边把咱们的指标给掐了,说是今年冬天冷得早,得优先保市里的供暖。”

  顾南川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批注。

  【暂缓供应,优先民用】。

  落款的笔迹很狂,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保民用?”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单子团成了球,随手扔进旁边正烧得旺的炉膛。

  火苗舔过纸团,瞬间将其吞噬。

  “咱们厂五百号工人的家属,难道不是民?咱们给国家挣的外汇,难道换不来几吨黑煤块?”

  严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我打听过了,煤场那边刚换了调度主任,是物资局王处长的小舅子。”

  “这哪是保民用,这是在保他老姐夫的那口气。”

  王处长。

  那个在省城物资局被顾南川用红头文件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

  看来他在省里的路子断了,就开始在县里的这些坛坛罐罐上动心思。

  顾南川走到大棚出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刚才那点热乎劲儿瞬间吹散。

  院子里堆着的煤山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细碎的煤渣。

  这要是断了火,这一棚子还没干透的墙,一宿就能冻成酥饼。

  “二癞子!”

  顾南川吼了一声。

  “到!”

  二癞子从卡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个油壶,满脸是黑。

  “把那辆斯太尔发动起来,带上保卫科的兄弟。”

  顾南川扣上皮夹克的扣子,眼神冷得扎人。

  “咱们去县煤场,看看王处长的小舅子,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安平县煤场的大门紧闭,只有几个保卫在岗亭里缩着脖子烤火。

  “轰――!”

  斯太尔重型卡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县城郊区炸响。

  巨大的车头直接顶在了煤场的大铁门上,气刹声震得岗亭的玻璃都在抖。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干什么的!大半夜的想造反?”

  保卫拎着棍子冲出来,一看是那辆凶名在外的重卡,步子慢了三分。

  “找你们调度主任,姓马的那个。”

  顾南川没看保卫,径直往办公楼走。

  二癞子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穿着统一的制服,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那股子从工地上带出来的悍气,硬是把门口的保卫给压得没敢吱声。

  二楼办公室,灯亮着。

  马主任正就着花生米喝小酒,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秦腔。

  “砰!”

  门被顾南川一脚踹开。

  马主任手里的酒杯一歪,辣嗓子的白酒洒了一裤子。

  “谁啊!懂不懂规矩!”

  他拍案而起,看清来人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官派面孔。

  “哟,这不是顾大厂长吗?这大晚上的不编草,跑我这儿耍什么威风?”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马主任对面。

  他没拿烟,也没拿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从省里带回来的文件复印件。

  《关于保障全省重点创汇企业冬季能源供应的紧急通知》。

  “马主任,认字吗?”

  顾南川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手指在那行红头字上重重敲了敲。

  马主任斜眼瞅了瞅,冷哼一声。

  “省里的文件是省里的,我们县煤场有自己的计划。现在煤炭吃紧,你们这种乡镇企业得往后排。”

  “往后排?”

  顾南川笑了,笑声让马主任后背发凉。

  “马主任,我听说你姐夫最近在省城物资局的日子不太好过。”

  “因为私自扣押外贸基地的卡车指标,正被纪委约谈呢。”

  马主任脸色变了,酒醒了大半。

  “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打个长途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顾南川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马主任的眼睛。

  “他现在自身难保,你还在这儿帮他冲锋陷阵?”

  “我顾南川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给煤的。”

  顾南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南意厂现在的煤炭缺口是二十吨。天亮前,我要见到车进村。”

  “第二,化工厂那边刚研发出一种新型的脱硫助剂,能让劣质煤的产热提高三成。”

  “如果你配合,这技术我可以优先给县煤场试用,这可是你晋升的硬指标。”

  马主任的喉结动了动。

  利益和威胁,顾南川总是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第三呢?”

  马主任的声音软了下来。

  “第三。”

  顾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如果你还是想替你姐夫出气,那也没关系。”

  “南意厂的保卫科刚好缺个练手的靶子。这煤场的门,我看也该换换主人了。”

  马主任看着窗外那十几个眼神冰冷的汉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省里的红头文件。

  他知道,这位顾厂长是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

  “顾厂长,你看你,说话咋这么冲呢。”

  马主任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赶紧起身倒茶。

  “都是为了工作嘛。二十吨是吧?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先紧着咱们创汇大户用!”

  凌晨五点。

  三辆装满黑金的卡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开进了周家村。

  顾南川站在暖棚门口,看着一筐筐煤炭被送进炉膛。

  火光重新旺了起来,大棚里的白雾变得更加浓郁。

  沈知意披着大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刚烤热的红薯。

  “解决了?”

  “解决了。”

  顾南川剥开红薯皮,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甜香。

  “知意,你看这火。”

  他指着炉膛。

  “只要火不灭,这二期厂房就能在年前封顶。”

  “沈仲景他们想在能源上卡我的脖子,那是他们还没看清这时代的风往哪吹。”

  沈知意靠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周围是嘈杂的工地,但在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南川,设计室那边的样稿出来了。”

  “我想在礼盒里加一张用麦草纸印的收藏证书。”

  顾南川眼睛亮了。

  “麦草纸?”

  “对,用咱们割草剩下的碎料造纸。纸质粗糙但有质感,最适合印咱们的凤凰。”

  沈知意眼里闪着光。

  “这叫循环利用,也叫品牌溢价。”

  顾南川哈哈大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豪迈。

  “好!不愧是我的首席设计师!”

  “等这厂房盖好了,我给你弄套德国进口的造纸设备,让你折腾个够!”

  风,依旧在刮。

  但周家村的这个冬天,注定要被这把工业的火,烧得通红。

  而在县城的阴影里,王处长听着马主任的汇报,手里的笔“咔嚓”一声折断了。

  “顾南川……你这只泥腿子,命还真硬。”

  他看向桌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日本代表团】的字样。

  “既然煤卡不住你,那就让那些挑剔的日本人,来拆了你的台。”

  风暴,并没有平息。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场更猛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