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编厂的大铁门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凹坑像一只瞎了的眼,死死盯着厂区里那一群垂头丧气的工人。

  刘麻子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的“家贼”牌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刘厂长站在办公楼的窗户后头,手里的茶缸子早就凉透了。

  他看着那四辆绝尘而去的解放卡车,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厂长……咋办?”副厂长凑过来,嗓子眼发干,“那顾南川说要告咱们,还要申请啥……专利保护?”

  “告个屁!”刘厂长猛地把茶缸子顿在窗台上,“他这是在给咱们上眼药!是在立威!”

  他虽然嘴硬,但心里虚得厉害。

  那个废弃的模具就扔在大门口,像是一记耳光,扇得整个竹编厂脸疼。

  更要命的是顾南川最后那句话――“技术标准”。

  这年头,国营厂干活靠的是老师傅的经验,谁手里也没个准数。

  可南意厂不一样,人家有图纸,有模具,有那本蓝皮书。

  这就是差距。

  “去,让人把刘麻子弄进来。”刘厂长咬着牙,“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另外,通知下去,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仿造南意厂货的事儿。这条路,断了。”

  ……

  南意工艺厂。

  顾南川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严松那儿。

  “严老,把那份《技术专利申请书》拿出来。”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拉链,掏出一盒烟。

  严松推了推眼镜,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厂长,这玩意儿……县里能认?”严松有些迟疑,“咱们国家现在还没正式的专利法,这申请书递上去,怕是连个收的地儿都没有。”

  1979年,专利法还在娘胎里酝酿,要等到几年后才正式出台。

  现在的“专利”,更多是一种行政保护手段。

  “县里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外贸局认。”

  顾南川划燃火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咱们这叫‘企业标准备案’,外加‘出口产品独家技术认证’。”

  他指了指档案袋。

  “只要这东西在省外贸局和科委备了案,盖了章,那就是护身符。”

  “以后谁要是敢仿咱们的‘龙抬头’,甚至仿咱们的包装盒,我就能拿着这文件,让工商局去封他的厂,扣他的货。”

  这就是顾南川的阳谋。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大家都在忙着抢市场、抢原料,但他已经在忙着筑墙了。

  筑一道名为“知识产权”的高墙。

  “知意。”顾南川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图纸的沈知意。

  “在。”

  “带上全套的图纸,还有那本蓝皮书。咱们去趟县科委。”

  “现在?”

  “对,趁热打铁。”顾南川弹了弹烟灰,“竹编厂那边刚吃了瘪,肯定会有人去县里哭诉。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这颗钉子钉死了。”

  ……

  安平县科委,位于县委大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平时冷清得很,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个人影。

  科委的赵主任是个老学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顾南川带着沈知意,身后跟着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的苏景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阵仗,不像是来办事的,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赵主任,忙着呢?”顾南川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下。

  “顾厂长?”赵主任认得他,毕竟现在全县都在议论这个年轻人,“这是……”

  “来给您送政绩。”

  顾南川冲苏景邦点了点头。

  苏景邦上前一步,把那摞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赵主任的办公桌上。

  最上面,是那份《南意工艺产品技术执行标准》。

  “这是什么?”赵主任拿起来翻了两页,眼睛瞬间直了。

  密密麻麻的数据,精确到微米的公差,还有那一幅幅堪比教科书的分解图。

  “这是我们南意厂的企业标准。”顾南川身子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也是全省,乃至全国第一个草编工艺的工业化标准。”

  “赵主任,您是搞技术的,应该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以前咱们县的工艺品,那是地摊货,没规矩,没方圆。洋人想压价就压价,想退货就退货。”

  “但有了这个――”

  顾南川指着那本蓝皮书。

  “这就是规矩。以后洋人再想挑刺,得先问问这把尺子答不答应。”

  赵主任的手有些抖。

  他干了一辈子科委工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

  这哪是标准啊,这是把手艺变成了科学!

  “顾厂长,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科委牵头,把这套标准,定为安平县,甚至临江地区的行业标准。”顾南川抛出了他的诱饵,“只要这事儿成了,那就是咱们县在全省科技工作的一大亮点。”

  “填补国内空白,实现传统工艺的标准化生产。”

  “这八个字写进年终总结里,够不够分量?”

  赵主任猛地摘下眼镜,激动得站了起来。

  够!

  太够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办!马上办!”赵主任抓起钢笔,“我这就给你们备案!另外,我还要向地区科委推荐,给你们申请科技进步奖!”

  半小时后。

  顾南川拿着盖着鲜红公章的备案证书,走出了科委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沈知意看着那张证书,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南川,有了这个,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别人仿造了?”

  “防君子不防小人。”顾南川把证书递给她,眼神深邃,“但这给了我们一把刀。”

  “以后谁敢伸爪子,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剁了他。”

  他转过身,看向南意厂的方向。

  “走,回厂。”

  “这道墙筑起来了,接下来,该给咱们的工人,换换脑子了。”

  “换脑子?”沈知意不解。

  “对。”顾南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光有标准不行,得让人变成机器的一部分。”

  “我要搞一次全员大练兵。”

  “把这套标准,刻进每一个工人的骨头里。”

  解放卡车轰鸣着启动。

  顾南川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随着广交会的临近,各路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安平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他顾南川定的规矩,就是天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