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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农机公司的大门,比县里的气派多了。

  两扇电动伸缩门——这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门口站着的保卫也没穿那种松垮的制服,而是笔挺的工装,腰里别着橡胶棍。

  顾南川没让二癞子把车直接往里硬闯。

  这里是省城,水深,硬闯容易湿鞋。

  他让车队停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夹着那个黑皮包,带着二癞子下了车。

  “川哥,这地方看着比物资局还难进啊。”

  二癞子瞅着那伸缩门,有点发怵。

  “难进是因为你没找对庙门。”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没拆封,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咱们今天不找采购科,直接找销售科。”

  “找销售?咱们不是来卖柴油机的吗?”二癞子脑子没转过弯来。

  “这叫逆向思维。”

  顾南川迈步走向门卫室。

  “大爷,劳驾。”

  一包中华顺着窗口滑了进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是安平县南意厂的,来给咱们销售科送‘春耕’的喜报。”

  门卫大爷捏了捏烟盒,硬壳的,脸上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立马化开了一条缝。

  “销售科在三楼,左拐第一间。不过这时候刘科长估计正上火呢,你们说话注意点。”

  “谢了。”

  顾南川带着二癞子,大步流星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种老式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冷光。

  三楼,销售科。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夹杂着男人焦躁的吼声。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小型机还没到货!你就是把电话线打断了,我也变不出来!”

  “啪!”

  电话被重重挂断。

  顾南川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解开风纪扣,大口喘着粗气,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

  刘科长,省农机公司销售科的一把手。

  最近他的日子不好过。

  上面的风向变了,安徽那边传来了“包产到户”的消息,省里虽然还没明文下发,但底下的公社已经闻到了味儿。

  农民们不想买那种大家伙拖拉机了,都想要那种轻便的、一家一户能用的小型柴油机。

  可省农机公司的仓库里,堆的全是给国营农场准备的大型履带拖拉机。

  小机器?

  那是紧俏货,厂家排单都排到明年了。

  “谁啊?不敲门就进?”

  刘科长抬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火气大得很。

  “刘科长,我是来给您送药的。”

  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没坐,而是把黑皮包放在了桌上。

  “送药?我看你是来添堵的吧?”

  刘科长没好气地挥挥手,“要是来买小四轮的,出门右转排队去,号都发完了。”

  “我不买车。”

  顾南川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那是那一百五十台柴油机的型号和参数。

  “我是来卖货的。”

  “卖货?”刘科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同志,你走错门了吧?这里是省农机公司,全省的农机都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你卖货卖到龙王爷家里来了?”

  “龙王爷也有缺水的时候。”

  顾南川把清单拍在刘科长面前。

  “一百五十台,东方红12马力单缸柴油机。全新,原厂封存,就在楼下车上。”

  “现货。”

  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死死钉进了刘科长的耳朵里。

  他猛地抓起那张清单,扫了一眼参数。

  确实是现在最抢手的那种!

  这种机器,既能抽水抗旱,又能挂上打米机磨面,还能配个车头当运输车用,是农民眼里的万能神机。

  “你……你有现货?”

  刘科长站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顾南川,“你是哪个厂的销售员?怎么没听说过?”

  “我是收废品的。”

  顾南川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安平县南意工艺厂,顾南川。这批货是我从县修造厂盘下来的。”

  “刘科长,我知道您现在缺什么。”

  “春耕马上就要到了,底下的供销社催得紧。您要是拿不出货,今年的销售任务怕是悬。”

  被戳中了痛处。

  刘科长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从私人手里拿货,这不合规矩。

  但要是完不成任务,那可是政治错误。

  “你想怎么卖?”刘科长问,“要现金?”

  “不要钱。”

  顾南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停满了各种车辆的停车场。

  “我要车。”

  “解放CA10,或者同级别的载重卡车。”

  “以物易物。”

  顾南川身子前倾,抛出了他的底牌。

  “这批柴油机,我按市场价折给您。您库房里那些积压的大卡车,也按折旧价给我。”

  “咱们不走现金流,走物资调拨。”

  “这对您来说,既解决了紧缺货源,又清理了积压库存,还完成了销售指标。”

  “一举三得。”

  刘科长的眼睛亮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省公司积压了一批去年进的解放车,因为各地的运输队都饱和了,一直卖不动,占着资金不说,还得花钱保养。

  要是能换成这批紧俏的柴油机……

  “你这账算得倒是精。”

  刘科长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烟,扔给顾南川一根。

  “一百五十台柴油机,市价大概在六万块左右。”

  “我那批解放车,虽然是库存,但也是新车,一辆一万五。”

  “四辆车换你这批货,你还得倒找我点运费。”

  “刘科长,账不能这么算。”

  顾南川没点烟,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的柴油机是皇帝女不愁嫁,拉到哪都能换成钱。您的卡车,那是占地方的铁疙瘩。”

  “六辆。”

  顾南川伸出六根手指。

  “一百五十台柴油机,换您六辆解放车。手续费、过户费我出。”

  “不可能!”刘科长跳了起来,“六辆?你当我是开善堂的?顶多四辆!”

  “五辆。”

  顾南川退了一步,“外加我再给您补五千块现金。”

  “这五千块,不走公账,算是我给贵科室的‘技术咨询费’。”

  这就是给好处了。

  但这好处给得有名目,不烫手。

  刘科长沉默了三秒钟。

  “成交!”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过车你得自己挑,挑走概不退换!”

  “没问题。”

  顾南川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

  半小时后,省农机公司的后院。

  顾南川带着二癞子,像挑西瓜一样在一排落满灰尘的解放卡车里转悠。

  这批车确实是库存货,有的轮胎都有些亏气了,但核心部件都是新的。

  “川哥,真换啊?”

  二癞子有点心疼,“那柴油机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拉来的,这车看着跟灰老鼠似的。”

  “灰老鼠洗洗就是白马。”

  顾南川拍了拍一辆车的引擎盖,“二癞子,眼光放长远点。”

  “柴油机是一次性买卖,卖了就没了。”

  “但这车,是咱们南意厂的腿。”

  “有了这五辆车,再加上咱们原来的,那就是十辆大卡车的运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南川看着这排钢铁巨兽,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意味着咱们一天能往省城发二十吨的货。”

  “意味着咱们能把李万成的包装盒,铺到隔壁省去。”

  “意味着咱们南意厂,真正有了逐鹿中原的资本。”

  手续办得很快。

  特区联营企业的红头文件再次发挥了作用,一路绿灯。

  当天下午,一百五十台柴油机卸在了农机公司的仓库里,换来了五辆刚刚加满油、擦掉了灰尘的解放卡车。

  加上原来的四辆,九辆大卡车在省城的街道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顾南川坐在头车里,手里握着崭新的方向盘,心情比签下美金订单时还要激动。

  这是实打实的家底。

  是别人抢不走、拿不掉的硬通货。

  “二癞子,通知所有司机。”

  顾南川拿起对讲机――其实就是个大喇叭,冲着后面喊道。

  “目标,周家村!”

  “咱们要把这支车队开回去,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南意厂到底有多硬!”

  车队轰鸣,黑烟滚滚。

  顾南川并不知道,就在他带着这支钢铁洪流凯旋的时候。

  安平县那边,又出事了。

  而且这次,不是外人找茬。

  是家里起火了。

  赵小兰哭着打来了电话,声音里透着绝望。

  “厂长……你快回来吧……”

  “二车间……二车间的顶棚,塌了!”

  “砸伤了人……好多血……”

  顾南川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二车间?

  那是刚盖好的新厂房!

  怎么可能塌?

  除非……有人在工程里动了手脚!

  顾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比寒冬的夜还要冷。

  “全速前进!”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不管是谁干的,老子要让他拿命来填这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