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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刚偏西,周家村的黄土地面就开始微微颤动。

  那动静起初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正在路边修整排水沟的社员们停下手里的铁锹,疑惑地直起腰。

  紧接着,那动静变了。

  那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夹杂着重型轮胎碾碎石子的脆响。

  “来了!厂长回来了!”

  眼尖的小虎子站在土坡上,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村口的土路尽头,尘土卷起两层楼高。

  五辆军绿色的解放CA30,加上打头的那辆CA10,排成了一条钢铁长龙,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硝烟气,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周家村的视野。

  这可不是普通的卡车。

  六个粗壮的越野轮胎,高耸的底盘,厚重的保险杠。

  这是能爬坡、能涉水、能拉着大炮满山跑的铁家伙。

  车队在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依次刹停。

  气刹放气的声音,“嗤――嗤——”作响,听在庄稼人耳朵里,比过年的炮仗还带劲。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拍了拍车门上那块有些斑驳的漆皮,转头看向早就在门口候着的严松和周大炮。

  “周叔,严老,验货。”

  周大炮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掉地上了。

  他围着那辆比人还高的车头转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着。

  “乖乖……这是军车啊?南川,你这是把部队给搬来了?”

  “算是吧。”

  顾南川摘下满是灰尘的手套,扔给迎上来的二癞子。

  “这五辆车,以后就是咱们南意厂的‘铁骑营’。”

  “有了它们,别说去省城,就是去边疆,咱们的货也运得过去。”

  院子里早就围满了人。

  除了正在干活的工人,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光屁股的娃娃,全挤在门口看稀罕。

  在这个年代,司机是八大员之首,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这五辆车,意味着五个――不,至少十个金饭碗。

  人群里,几双眼睛开始冒绿光。

  “川哥!”

  二癞子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递上一根烟。

  “那个……我二舅家的小子,前年在县运输队当过学徒,会摸两把方向盘。你看这车多了,是不是得招人?”

  他这一开口,旁边几个村里的老人也跟着起哄。

  “是啊南川,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司机的好差事,得紧着咱们村的后生吧?”

  “俺家三娃子机灵,学东西快,让他跟着车跑两天就会了!”

  顾南川没接烟。

  他靠在巨大的车轮旁,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脸庞,最后落在赵刚身上。

  赵刚正带着那二十个残疾老兵,围着车辆做检查。

  他们动作熟练,有的看底盘,有的检查机油尺,虽然身体残缺,但那股子专业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二癞子。”

  顾南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你觉得,这车是拖拉机?”

  “这……”二癞子挠了挠头,“不都是四个轮子……哦不,六个轮子跑嘛。”

  “这是CA30,六轮驱动,越野卡车。”

  顾南川指了指那复杂的仪表盘。

  “这车没有助力,方向盘沉得像磨盘。换挡得两脚离合,还要配合油门。”

  “最重要的是,咱们拉的是外汇,是易碎的工艺品。”

  “让你二舅家那个只摸过方向盘的学徒上去,不出十里地,他就能把我的货全颠碎了,或者把车开进沟里。”

  顾南川站直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

  “都给我听好了。”

  “这五辆车,不招学徒,不走后门。”

  “谁想摸这个方向盘,可以。”

  顾南川指了指村口那段最难走的“老虎口”弯道。

  “那是咱们自己修的路,但也最险。”

  “谁能把这车开上去,不熄火,不溜车,还要在半坡上给我稳稳当当停住,再起步。”

  “我就让他当司机。”

  “要是做不到,就别张这个嘴。这车是南意厂的腿,我不想让它断在自己人手里。”

  二癞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那段路他知道,空车上去都费劲,更别说这大家伙。

  “赵科长。”顾南川喊了一声。

  “到!”赵刚从车底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独臂敬礼。

  “这五辆车,交给你了。”

  “人,你来挑。规矩,你来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车在,货在。人歇,车不歇。”

  “是!”

  赵刚转身,看向那群老兵。

  “全体都有!目标车辆,五分钟内,完成发动、自检、编队!”

  “是!”

  二十几个老兵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

  上车、打火、挂挡。

  “轰――轰——轰——”

  五辆卡车几乎同时发出了咆哮,尾气喷涌,声浪震天。

  它们在狭窄的院子里,像是有灵性一样,精准地挪动、倒车、入库。

  车轮压过地面的痕迹,都在一条直线上。

  这就是专业。

  这就是铁军。

  刚才还想塞亲戚进来的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彻底没了脾气。

  这哪是开车啊,这是在玩杂技。

  严松老爷子站在一旁,看着这整齐划一的车队,手里的算盘忘了拨,最后长叹一声。

  “厂长,您这招‘请神’,请对了。”

  “有了这帮人,咱们的货,算是真的长了翅膀。”

  顾南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忙碌的老兵,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车有了,人有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支车队撒出去。

  像撒网一样,撒向全省,撒向全国。

  “知意。”

  顾南川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记录数据的沈知意。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走了过来。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那些钢铁巨兽,眼里没有女人的柔弱,只有一种掌管家业的精明。

  “南川,我算过了。”

  沈知意把本子递给他。

  “五辆车,加上原来那一辆。如果不间断运输,咱们每天的吞吐量能达到十吨。”

  “这意味着,咱们不仅能把周家村的库存清空,还能把临江县、甚至隔壁市的原料都拉回来。”

  “但是……”

  沈知意顿了顿,指了指厂区角落那个简陋的油桶。

  “咱们的油,不够了。”

  “这几只老虎,胃口太大了。县里给的那点油票,根本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这是个大问题。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油料是严格管控的物资。

  没有油,这车就是一堆废铁。

  顾南川看着那个见底的油桶,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油的事,我来解决。”

  顾南川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那里,除了物资局,还有一个地方有油。

  而且是大量的、高标号的柴油。

  “二癞子。”

  “川哥,我在。”

  “去把那辆吉普车加满油。”

  “咱们明天去趟县农机修造厂。”

  “修造厂?咱们不是刚买了机器吗?”

  “不买机器。”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听说他们厂长最近在愁一批积压的柴油机卖不出去?”

  “咱们去帮他‘销货’。”

  “顺便,跟他换点咱们急需的‘口粮’。”

  “这安平县的油水,咱们得一点一点,给它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