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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皮房里闷得像个蒸笼。

  头顶那台老式吊扇吱呀乱转,搅不动满屋子浓稠的烟味。

  刘处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木盒,又挪到顾南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屋里其他的干部也都屏住了呼吸。

  “带资入组,挂靠特区。”

  刘处长把这就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要把里面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尝尝味儿。

  “顾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处长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得笃笃响。

  “我们蛇口是改革的试管,不是避难所。你这厂子远在几千里外的安平县,名为挂靠,实为借壳。这在政策上,可是打擦边球。”

  “擦边球?”

  顾南川笑了。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伸手把那个装着“赤金龙”的木盒盖子,“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一声脆响,让在场的人心头都跳了一下。

  “刘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顾南川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沿上,那股子从北方带过来的悍气,瞬间压过了屋里的燥热。

  “蛇口现在缺什么?”

  “缺钱,缺外汇,缺能拿得出手的出口业绩。”

  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

  “港商那边还在观望,还在为了独资还是合资跟你们扯皮。你们的招商引资报表上,现在还是光秃秃的吧?”

  刘处长的脸色僵了一下。

  被戳中痛处了。

  “而我,能给你们带来现成的业绩。”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那份还没捂热乎的、跟梅西百货签的意向书,还有之前跟外贸局结算的汇款单复印件。

  他把这些纸,一张张拍在桌子上。

  “这是二十三万美金的实单。”

  “这是后续三百万美金的意向单。”

  “只要您点个头,盖个章,南意工艺厂哪怕在天边,那也是蛇口工业区名下的企业。”

  “这几百万美金的出口额,年底全算在蛇口的账上。”

  顾南川盯着刘处长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不占你们的地,不花你们一分钱基建费,甚至不需要你们派一个人去管理。”

  “我只要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我在内地横着走,没人敢随便查封、没人敢随便伸手的名分。”

  “刘处长,这笔买卖,您是赚了,还是亏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干部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那团火。

  这哪里是买卖?

  这是天上掉馅饼,还直接喂到了嘴里!

  在这个一切向“钱”看、向“外汇”看的特区初期,这就是政绩,是能写进汇报材料里的亮点!

  刘处长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盒,发现空了,用力捏扁。

  “好小子!”

  “你这是把我们的脉搏给号准了啊!”

  刘处长站起身,在狭窄的铁皮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铁地板踩得哐哐响。

  最后,他停在顾南川面前,大手一挥。

  “干了!”

  “只要是能抓老鼠的猫,别管它是黑的白的,哪怕是北方的猫,只要能给蛇口叼回外汇,那就是好猫!”

  “小张!去拿章!”

  “起草文件!就写……关于同意安平县南意工艺厂挂靠蛇口工业区招商局的批复!”

  “另外,再给他们发一块牌子!”

  刘处长看着顾南川,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也多了几分同为拓荒者的惺惺相惜。

  “牌子上就写:深圳蛇口工业区直属联营企业。”

  “我看有了这块牌子,哪个不开眼的土皇帝还敢动你的厂!”

  半个小时后。

  顾南川走出了铁皮房。

  外面的阳光刺眼,炸山的炮声依旧隆隆作响。

  他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硬皮证书,还有一份盖着钢印的红头文件。

  那钢印上的字,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二癞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块刚用油漆刷出来的木牌子,油漆还没干透,沾了他一手红,但他乐得跟个傻子似的。

  “川哥,这就成了?”

  二癞子不敢相信,“咱们这就成特区的人了?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穿喇叭裤,戴蛤蟆镜了?”

  “出息。”

  顾南川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那个硬邦邦的位置。

  心落地了。

  “二癞子,这不仅仅是牌子。”

  顾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眼神深邃。

  “这是刀。”

  “一把能斩断所有伸向咱们厂子脏手的快刀。”

  “走!回安平!”

  顾南川跳上吉普车,发动引擎。

  “沈仲景不是想玩权术吗?县里不是想搞收编吗?”

  “这回,老子把特区的大印搬回去。”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那点土政策硬,还是这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硬!”

  吉普车轰鸣着掉头,卷起一路红尘,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来时是求援。

  回时是猛龙过江。

  ……

  三天后。

  安平县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南意工艺厂的大门口,气氛比这天气还压抑。

  几辆漆着“工商”、“税务”字样的吉普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厂门口。

  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个草包张主任。

  而是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满脸阴鸷的老头。

  县经委的主任,老钱。

  他是沈仲景当年的旧部,也是这次“收编”行动的真正操盘手。

  “封!都给我封了!”

  钱主任手里拿着封条,指着正在出货的大门,唾沫星子横飞。

  “无证经营!异地倒卖原料!还有那个什么狗屁外贸基地,手续不全!”

  “根据县里的最新指示,南意厂必须立刻停产整顿,接受县经委的全面接管!”

  赵刚带着保卫科的汉子们,手挽手堵在门口,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没有顾厂长的命令,谁也别想进!”

  赵刚只有一只胳膊,但他把那只独臂横在胸前,就像是一道铁闸。

  “反了!真是反了!”

  钱主任气得浑身哆嗦,“你们这是暴力抗法!信不信我把你们全抓起来!”

  “抓人?”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在众人身后炸响。

  那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像是一头疯牛,直接冲进了人群,一个急刹甩尾,横在了钱主任面前。

  泥点子溅了钱主任一身。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胡子拉碴,满脸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没拿棍子,也没拿砖头。

  他手里举着那块红漆未干的木牌子。

  “钱主任,你要接管我的厂?”

  顾南川一步步走过去,把那块牌子直接杵到了钱主任的鼻尖上。

  “那你先问问,深圳蛇口工业区,答不答应!”

  牌子上,那一行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红得刺眼。

  【深圳蛇口工业区直属联营企业】。

  钱主任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牌子,又看着顾南川手里晃动的那份红头文件。

  那是特区的文。

  那是改革的令。

  那是他这个小小的县经委主任,连看都不敢正眼看的通天大路。

  “这……这怎么可能……”

  钱主任手里的封条,“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风一吹,卷走了。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牌子往赵刚怀里一扔。

  “赵刚!挂牌!”

  “从今天起,南意厂姓‘特’了!”

  “谁要是再敢来这儿撒野,那就是破坏特区建设!”

  “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