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 第64章 悬崖下的洞

小说:虎跃龙门 作者:鹰览天下事 更新时间:2026-01-18 11:37:00 源网站:2k小说网
  黎明,并未给苍梧山脉带来多少暖意。浓重如乳、凝而不散的山雾,如同无数冰冷潮湿的触手,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地缝中悄然渗出,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将本就光线晦暗的山林,彻底拖入一片混沌粘稠的灰白之中。三丈之外,不辨人马。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和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腐叶、湿土、苔藓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属于原始山林本身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废弃的山神庙,在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如同蛰伏在混沌中的巨兽残骸。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堆散发着余温的灰烬,也迅速被湿气浸透,变得冰冷。

  陈伯第一个醒来。他如同习惯了一般,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慢慢地、仔细地用一块油石打磨着他那根老藤拐棍的尖端,动作沉稳,眼神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这片迷障。阿成、赵武、李魁也相继起身,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兵器马匹,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他们对这恶劣的天气和能见度,似乎并不意外,也无人抱怨。

  聂虎早已收拾停当,背着长弓,站在庙门口,望向昨日“龙门引”令牌悸动传来的方向——野人谷。浓雾遮蔽了一切,但那令牌在胸口的温热感和隐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却比昨夜更加清晰了一些。这让他心中既充满警惕,也涌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探寻渴望。

  “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陈伯磨好了拐棍,站起身,用棍尖探了探湿滑的地面,“不过,路还是要走。野人谷那边,常年雾气笼罩,这倒不算什么。大家跟紧些,注意脚下,这林子里的路,滑得很,还有猎人设的陷阱、野兽挖的坑洞,掉进去可不好玩。”

  “陈伯放心,我们省得。”阿成点头,翻身上马,又看向聂虎,“聂公子,今日进谷,路更不好走,你跟紧陈伯,我和赵武李魁在前后照应。”

  聂虎应了一声,也上了马。一行人再次启程,在陈伯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之中。

  马匹走得极其缓慢,几乎是一步步往前挪。浓雾不仅遮挡视线,也扭曲了声音,马蹄踏在湿滑落叶和泥泞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怪异。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浓雾自身流动时,带起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被雾气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不知是鸟鸣还是兽吼的声响,更添几分诡秘和不安。

  陈伯对路径的熟悉,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他仿佛不需要眼睛,仅凭着脚下土地的细微起伏、空气中气味的变化、以及某些只有他能辨认的、被苔藓覆盖的古老路标,就能准确地辨别方向,带着众人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迂回前行,避开一片片湿滑的陡坡和布满荆棘的密林。

  聂虎将大部分心神都用来感应胸口的令牌。那悸动时强时弱,仿佛在随着某种特定的韵律波动,又像是指引的灯塔,在浓雾中为他指明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但速度很慢。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浓雾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深入山谷,变得更加湿重阴冷。树木的形态也变得越发古怪狰狞,巨大的、长满藤蔓和气根的榕树,如同垂死的巨人;扭曲的、枝桠如鬼爪的老松;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蕨类和灌木。空气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硫磺味道。

  “快到‘瘴气林’了。”陈伯忽然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在浓雾中传来,“前面的林子,地下有热泉,常年冒出带着毒性的瘴气,虽然不浓,但吸多了也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把这药囊含在嘴里,能抵挡一阵。”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袋子,分给众人。袋子里装着一些晒干的、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草药粉末。

  聂虎接过,依言将药囊含在舌下。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果然感觉周遭那股淡淡的、令人胸闷的腥甜气味减弱了不少。他注意到,陈伯、阿成等人也都含上了药囊,动作熟练。

  继续前行,雾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五颜六色的、如同极光般缓慢流转的光晕,在灰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妖异美丽,却也透着致命的危险。这就是瘴气了。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温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水洼,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更浓的硫磺味。

  陈伯的脚步更加谨慎,他时不时用拐棍探路,避开那些明显松软或有气泡冒出的地方。“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也别错。”他低声叮嘱。

  聂虎全神贯注,一边紧跟陈伯的脚印,一边继续感应令牌的悸动。到了这里,令牌的悸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不再是模糊的指引,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激动”的震颤,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更加浓重、色彩也更加斑斓的瘴气笼罩的区域!那里似乎地势更低,雾气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陈伯,那边是什么地方?”聂虎忍不住指着那个方向问道。

  陈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忌惮之色:“那是‘血雾涧’,是这片瘴气林里最凶险的地方。听老辈采药人说,那下面的瘴气毒性极烈,沾上皮肤就会溃烂,吸入口鼻更是顷刻毙命。而且,那山涧深不见底,两侧是光滑如镜的悬崖,根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下面除了毒瘴,恐怕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聂公子,那里去不得。”

  “哦,只是好奇问问。”聂虎点点头,不再多言。但他心中清楚,令牌感应的,就是那个方向!血雾涧……难道“龙门”的线索,或者与令牌相关的东西,就在那下面?

  可是,陈伯说得对,那里看起来确实凶险异常,而且有阿成他们看着,他根本不可能独自前往探查。

  就在他心中盘算之际,走在前面的陈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同时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小心!是流沙坑!”陈伯只来得及喊出半句,大半截身子就已经陷进了突然塌陷的地面!那是一个被落叶和浮土巧妙掩盖的、边缘极不规则的深坑,下面似乎是松软的流沙和淤泥!

  “陈伯!”阿成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陈伯挥舞的手臂。赵武和李魁也立刻扑上,想要帮忙。

  然而,那流沙坑的边缘极为脆弱,阿成刚抓住陈伯的手,脚下的地面也猛地一软,坍塌了一大片!连带着阿成也半个身子陷了进去!赵武和李魁急忙刹住脚步,趴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伸手去拉阿成。

  场面一时混乱。浓雾中,视线本就不好,脚下又都是松软湿滑的泥地,赵武和李魁拼尽全力,也仅仅是将阿成和陈伯拖住,减缓了下陷的速度,却无法将他们拉出来。流沙和淤泥的吸力极大,而且下面似乎还有暗流,拖拽的力量超乎想象。

  聂虎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已勒住马缰,停在数步之外。他看着在泥潭中挣扎的三人,又看了一眼浓雾深处、那令牌悸动传来的“血雾涧”方向,眼神闪烁。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监视、独自行动的机会!

  陈伯和阿成陷入流沙,赵武李魁被牵制,此刻注意力都在救人上。浓雾是最好的掩护。如果他现在悄悄离开,前往“血雾涧”……

  但……陈伯和阿成毕竟是为了带路和“护卫”他而来,见死不救……

  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聂虎一咬牙,猛地从马背上跃下,几步冲到流沙坑边。他没有去拉人,而是迅速解下背上的长弓,将弓身横过来,递给离他最近的赵武:“抓住弓!用这个,受力面积大!”

  赵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抓住弓身一端,李魁抓住另一端。聂虎也抓住弓身中段,三人一起发力,将长弓如同横杆般,架在流沙坑相对坚实的两侧边缘。

  “阿成!陈伯!抓住弓!”聂虎喝道。

  陷入泥潭的阿成和陈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死死抓住横在身前的弓身。有了这个支点,赵武李魁的拖拽终于有了着力处,加上聂虎的力气,三人齐齐低吼,猛地发力!

  “噗嗤”一声闷响,阿成首先被拖了上来,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紧接着,陈伯也被拖出了一半。然而,就在陈伯即将脱困的刹那,他身下的流沙坑底,似乎因为之前的挣扎而发生了更大的塌陷,一股更猛烈的吸力传来,陈伯惊叫一声,抓着弓身的手猛地一滑,整个人再次向下沉去,眼看就要被彻底吞没!

  “陈伯!”阿成惊呼,想再去抓,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时,聂虎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扣在左手袖中的那支备用箭矢,被他闪电般掷出,精准地钉在了陈伯身侧一块从流沙中露出的、相对坚硬的石块边缘,箭杆没入石缝,发出“铮”的一声颤鸣。

  “抓住箭!”聂虎喝道。

  陈伯求生本能爆发,另一只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支箭杆!箭杆在巨石和流沙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脆弱的支撑点。

  趁此机会,聂虎、阿成、赵武、李魁四人再次合力,怒吼着,终于将浑身泥泞、几乎虚脱的陈伯,从流沙坑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五人瘫倒在湿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陈伯更是脸色惨白,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泥水。

  “多……多谢聂公子……救命之恩……”陈伯喘息稍定,挣扎着对聂虎拱手,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感激。刚才若不是聂虎反应快,掷出那关键一箭,他这条老命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阿成看向聂虎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几分复杂。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郎中,在危急关头竟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和果决的行动力。

  “举手之劳,陈伯不必客气。”聂虎摆摆手,走过去,试图拔出那支钉入石缝的箭矢。然而,箭矢钉得很深,他用力一拔,箭矢是**了,但箭镞带出了一大块松动的石块,连带着旁边一片本就脆弱的崖壁边缘,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片!

  “小心!”众人大惊,连忙向后退开。

  烟尘(泥雾)弥漫。待尘埃稍定,众人看去,只见刚才流沙坑和塌陷的崖壁处,竟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斜向下的、约莫半人高、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洞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撕裂,又经历了漫长岁月风化和植被覆盖形成的。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将周围的雾气都搅动得翻腾起来。

  “这是……”陈伯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老朽在这片山里转了几十年,从未听说过这里有这么个洞……”

  阿成、赵武、李魁也围了上来,神情警惕。这洞口出现得太过突兀和诡异。

  而聂虎,在洞口出现的瞬间,胸口贴身戴着的“龙门引”令牌,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灼热的悸动!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心口!令牌内部,那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要活过来一般,疯狂旋转,散发出强烈的、渴望进入的意念!与此同时,怀中的玉璧,也传来温热的共鸣,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危险。

  就是这里!令牌感应的源头,就在这个洞里!与“龙门”相关的线索,很可能就在下面!

  聂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莫名的恐惧,仔细观察着这个洞口。

  洞口斜向下延伸,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吹出的风虽然阴冷,但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毒瘴或**气味,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沉静的感觉。洞壁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绝非天然形成。

  “这洞……似乎有些年头了。”阿成蹲下身,捡起一块洞口的碎石,仔细看了看,“石头风化得很厉害,至少有几百年了。而且,你们看这洞壁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凿开,或者……炸开的?”

  “炸开?”赵武疑惑,“几百年前,哪来的**?”

  “或许不是**,是别的什么力量。”李魁低声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和警惕。他们都是周家的人,对“古”和“异常”之事,接受度远比常人要高。

  陈伯用拐棍探了探洞口,又闻了闻吹出的风,沉吟道:“风是活的,下面应该不是死洞,而且空气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洞出现得蹊跷,下面吉凶难料。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采药,不宜节外生枝。”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这突然出现的神秘·洞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在任务完成之前,确实不宜涉险。

  然而,阿成却看向了聂虎。周文谦给他的命令,除了保护聂虎,也隐含了“留意山中异常”的指示。这个突然出现的、明显不寻常的洞穴,无疑就是最大的“异常”。

  聂虎感受到阿成的目光,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决定。如果他表示想进去看看,阿成很可能会同意,至少会派人跟随探查。但那样的话,发现什么线索,也都会被周家知晓。

  可如果放弃……这很可能是唯一接近“龙门”线索的机会。令牌的反应如此强烈,下面一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洞……或许与周先生感兴趣的‘古’事有关。”聂虎缓缓开口,看向阿成,“我们既然遇到了,若不探查一番,回去恐怕不好向周先生交代。而且,陈伯刚才也说了,这山里传说有古修士洞府。万一这下面真有什么……对周家,或许也有价值。”

  他这话,半是提醒任务,半是抛出诱饵。

  阿成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心动了。他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穴,又看了看狼狈但已无大碍的陈伯、赵武、李魁,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赵武,你留下,照顾陈伯,看守马匹和行李。李魁,你和聂公子随我下去看看。我们只探查一段,若无异状或危险,便立刻退回,不可深入。”阿成命令道,又看向聂虎,“聂公子,下面情况不明,你跟在我身后,务必小心。若有危险,立刻退回。”

  “好。”聂虎点头,心中却已打定主意。一旦进入,他必须设法摆脱李魁,至少要抢在阿成之前,找到令牌感应最强烈的东西。

  阿成从行囊里取出火折子和几根备用的、浸了松脂的短火把,点燃一根,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却更衬得洞内深处幽深可怖。

  “走。”阿成一手持火把,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当先弯腰,钻进了那半人高的洞口。李魁紧随其后。聂虎深吸一口气,也矮身跟了进去。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洞壁潮湿滑腻,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向下倾斜的角度颇大,脚下是碎石和湿泥,极为难行。阴冷的风从下方不断吹来,带着“呜呜”的轻响,仿佛深渊的呼吸。

  火把的光亮,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摇曳,只能照亮前方数尺范围。光影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跃晃动,投射出无数扭曲怪诞的影子,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在黑暗中窥伺。

  三人默默下行,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更显寂静压抑。

  越往下走,空间似乎逐渐开阔了一些,但坡度依然很陡。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疑似斧凿或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迹,更加证实了这里曾经有人工活动的迹象。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沉静感越来越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金属和尘土混合的奇异气味。

  聂虎胸口的令牌,悸动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透衣而出!玉璧也滚烫,与令牌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召唤的源头,就在下方不远处!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成,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低喝一声:“小心!”

  火把的光晕向前照去,只见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而在那空间的地面上,火光照耀下,赫然躺着几具……白森森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