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不妨说说你的想法。”首座上的男人淡淡开口。

  与帐子里的其他人满身皮毛金石的装扮截然不同,那被点名站到中间儿来的老者身着一件灰色长衫,满身的诗书儒气,一看就是位地地道道的中原人。

  老者微微颔首先是行了一礼,在一众嫌弃鄙夷的目光中慢悠悠的开口道:

  “王上息怒。此次进攻失利,未能一举夺下苍溧府确实是我们轻敌了。”

  才只听这一句,巴特尔就要跳出来骂人了。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莫不是要把战败的原因全推到他兄长身上不成?!

  还不待他跳脚骂人就听那老者继续慢慢悠悠的扔下一句惊雷:

  “不过,有人能破坏我们的计划属实是意料之外。毕竟为此一战我们已筹谋两年之久。

  至于巴特尔将军传回信中所提及的那俩横空出世坏王上好事之人,”

  老者说到此处顿了顿,方又继续道:“那对父子,可能与我是旧识。”

  “哦?先生认识那两人?”

  男人似是被调起兴致,听闻此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的看向下方,示意老者细说。

  崔博皓长叹一口气,才又抬头盯着男人的双眸沉声道:

  “那对父子...若无意外,是我师弟在乡下认的徒弟,沈清远。那少年小将是他的独子。”

  若是沈清远在此处定能惊掉眼珠子!

  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他在京城曾偶遇过的师伯崔老先生。

  而首座上那位文质彬彬却气场极强的男子,正是挑起此次反叛战乱的主导。

  蒙达异姓王---乞颜王。

  至于这位古板的老学究为何出现在乞颜王的王帐里,那可谓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崔先生的此前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只说这老头此时作为王帐内唯一反叛投诚的汉人,那身份是既尴尬又敏感,自是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所以对于自己与沈清远父子相识的事,崔博皓也是思量许久才决定如实禀明的。

  “有趣,”乞颜王重新拾起玉狼首放在指尖把玩,“当真是有趣~”。印章敲击在实木桌案上。

  清脆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好似在敲击众人的心脏。

  他们筹谋了两年的计划,本是里应外合、釜底抽薪的万全之策,却没料到,不知从哪跳出一队人马,提前发现了他的暗棋。

  让他好好的一盘大棋,从出招时就乱了阵脚。

  一招错败,满盘皆输!

  崔博皓的额角渐渐冒出细汗,咬着后槽牙逼自己保持神色不变,并不移开与乞颜王对视的视线。

  乞颜王轻笑一声又道:“先生不妨与吾仔细说说这沈家父子。我倒是对这两人颇有些好奇。

  那信上可是说,这父子俩文韬武略皆是上乘。

  父亲出谋划策兵法诡谲,是镇北军的智囊;儿子英雄出少年,一人守城数日,把驻军那些虾兵蟹将都调教的很是英勇。当得是张茂招揽来的‘天纵奇才’?”

  崔博皓对于自家师弟有几斤几两自是清楚明白的。若说他那个毫无城府只知死读书的师弟也能调教出“天纵奇才”,那他就是“开山祖师”“桃李遍布”!

  对于沈清远他是从未放在心上过的。

  他迟疑片刻组织下语言才说道:

  “我师弟只痴心文墨,对谋略战术从不感兴趣。沈清远此人,小聪明是有些的,若说才智卓绝确是够不到边。

  不然也不会屡试不中,已过而立之年也未得个一官半职。

  倒是他那个独子...”崔老头顿了顿继续道:

  “当初我离京之前,特意去看了那届科举皇榜的结果,那沈修齐的儿子正巧红袍加身得中进士,想来是那孩子得高人指点,机缘巧合之下出现在苍溧府,坏了我们的好事。”

  “哦?只是巧合么?”乞颜王眉梢轻挑,双眸含笑目光锁定崔博皓。

  崔老头心里一咯噔。心道不妙:乞颜王这是怀疑上他了?

  崔博皓运起毕生演技眨眼间川剧变脸似的露出一脸悲愤的表情:

  “王上此言何意?!莫不是怀疑是我向朝廷告密?!”

  “王上莫不是忘了,那攻城的机关要术是谁教给众人的!又是谁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潜伏在大昭为王爷招揽培育人才!”

  “还有那攻城之策,不也是我与王上一同商议制定的!若是我偷偷告密,又何必多此一举,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乞颜王定定的盯着崔博皓,也不知是对他这番说辞信了几分。

  半晌后轻笑道:“先生何须动怒。若是不信先生本王又岂会召先生来商讨后续之事。”

  早摘了这老头的脑袋挫骨抽筋了。

  乞颜王给了梯子崔博皓立马连滚带爬的往下下。一句话便让他收了被辜负的愤慨模样。

  开玩笑,不见好就收还等着王爷来哄你不成?这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谁敢在他面前使性子?

  “对于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子儿,还是尽早清理掉为好。”乞颜王冷淡发声。

  张茂有几斤几两他们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之前里应外合的计谋就是针对他制定的。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一对沈家父子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不管这人是真有才干也好,虚有其名也罢。敢坏他大事,使蒙达数千勇士折损苍溧,这两人必须付出代价!

  “崔先生,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那对父子的消息,与我等说一说。”

  崔博皓察觉到乞颜王话音中藏不住的杀意冷汗不禁流的更甚。抿了抿唇,将他所知道的消息说给众人:

  “沈清远出身寒微,却极为看重家人。其母乔氏,性烈刚强,乃家中支柱;与其妻夏氏共育有一儿一女....”

  等崔博皓将沈清远的身家过往一一说完,帐内落针可闻,众人都在等乞颜王示下。

  乞颜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重家人是吗?崔先生可知,在草原上小狼崽子失去了巢穴和母兽的庇佑会如何?”

  男人笑的残忍,也不需崔博皓回答,直接下令:

  “额日斯钦,点一队‘鬼影’,即刻潜入大昭与巴特尔汇合。

  限尔等三日内,查出沈家父子及其亲眷的下落,斩草除根。”

  他指尖轻叩扶手,声音压得低缓,字字却如冰刀:

  “此后,本王不愿再听见沈家任何人的音讯。明白么?”

  额日斯钦单膝跪地,一手按刀,一手紧贴心口,垂首领命:“是!”

  身材雄壮的男人起身时袍角带风。他大步走出王帐,径自挑选人手。

  帐帘落下前,只听寒风卷进几句残语:

  “不留活口……做得干净。”

  余音散入北风,卷杂着杀意吹向千里之外。

  寒霜凝在沈家堂屋的窗棂上,聚起一朵朵晶晶亮的冰花。

  跳动的烛火映在人脸上,平添几分暖意。乔桂花笑吟吟的看着围着她坐了满炕的儿孙们,冲大儿媳开口吩咐:

  “去仓房里把那袋栗子拿过来,咱们烤着吃,嘎巴嘎巴嘴儿。”

  刘氏笑着应下,起身出去取栗子。才掀开厚重的门帘就顶头碰上扛着一个大包袱正要进屋的沈清远。

  沈清远将一个大包袱摊在炕中央,将里面的物件儿一样样取出。

  “来来来,发礼物了!

  这可是从知府大人那得的好东西,你们都给我好好爱惜着点儿!”

  最后这句是冲屋里的一众皮小子和淘丫头们说的。

  这帮孩子现在让圆丫儿给带的,忒淘!

  沈清远先是捡出一对儿厚实耐磨的羊毛护膝递给老太太,紧接着又捧出一顶玄狐皮镶边、当中嵌了枚暗绿松石的暖额,一并递给沈老太太。

  “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这带出去妥妥儿的老太君范儿啊!”

  给大姐沈清杏的是一个紫檀盒子,里头是上好的安神香。沈清远将东西递给春妮,还不忘嘱咐她:“别收起来不舍得用,东西嘛用了才有价值,等用完三舅在去给你娘淘换。”

  沈清远给两位兄长的,是两件样式相仿的缂丝外褂。

  沈清远将衣裳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常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这缂丝‘一寸一寸金’,等闲人家可见不着。往后哥哥们若出门遇着大场面,心里没底时便穿上它,多少也算份底气。”——这两件褂子,还是张茂从京中为他自个儿备下的体面行头里匀出来的,寻常确实难得。

  别看就是件用料不多的外搭褂子,要不是张茂(他老子)有权有势,这种好东西只一府长官,也是难得。

  发完了长辈和兄长的,就轮到各房小辈儿们。

  他一个小叔子给嫂子们送礼好说不好听,所以只给每房的孩子们准备了礼物。

  给春妮与大丫儿二丫沈圆圆的,是嵌着小米珠的点翠华盛并一块儿颜色鲜亮的江南软烟罗尺头;东娃则得了一本药方医书。这书是沈正禄特意在苍溧府书肆里淘的。

  正康、正健两人则各得了一件防身武器。

  正康个子高手臂长,沈清远给他选的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滚圆的青玉,刀身则是精铁铸造;

  正健成天钻山爬树灵活的跟猴子似的,沈清远就送了他一把做工扎实的骑射弯弓。弓弦韧性十足,细看竟似有寒光跳跃。

  这两样都是从缴获的兵器里仔细挑出来的,形制精良,又具有杀伤力。应是原先小头目所用。

  至于福哥儿,得的是一套品相上乘的文房四宝,锦盒考究,原是张茂送给沈正禄的,如今转赠给他,正合适。

  孩子们各自得了心头好,挤在暖融融的炕上闹成一团,笑眼如月。

  月牙高悬,沈家院子里热闹一阵后,终于归于静谧。

  躺在厢房的火炕上,夏生觉得这一日怕是把从前亏欠的暖意都填满了。

  身上是崭新的棉袍,软和贴身;丰盛的饭食,尽是从未有过的熨帖满足。

  此刻躺在娘亲身侧,听着姐姐轻柔的说话声,弟弟偶尔的憨笑,周遭被熟悉的气息包裹——这曾是他梦中都不敢细想的安稳。

  若搁在从前,他大约会在心里喟叹:这般好日子,便是立刻死了也值。

  可如今他不这样想了。

  他得活着,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

  他得用这副重新捡回来的命,护住身边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护住这个好不容易才重新聚拢的小家,和这个将他牢牢接住的大家。

  炕火静静烧着,将他眼底那点湿润的影子和坚定的光,一同映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