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江源在客房的床上醒来时,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吸顶灯,才想起这是在方立军家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那碗蜂蜜水很管用,一夜无梦,醒来时头不疼,胃也不难受。

  江源穿上衣服,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黯淡。

  主卧的门关着,常青应该还没醒。

  他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几缕血丝,但精神还算饱 满。

  从卫生间出来时,江源听见阳台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走过去,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方立军正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个绿色塑料喷壶,在给窗台上几盆花浇水。

  听见动静,方立军回过头:“醒了?”

  “嗯,方老您起得真早。”

  “年纪大了,觉少,主要是也放心不下我这几盆花,出去这么长时间,还是得我亲自来伺候。”方立军一边说一边浇花。

  江源走到阳台边,朝下看去。

  家属院里已经有老人提着鸟笼在遛弯,还有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在慢跑。

  这个年代的早晨,节奏总是慢的。

  “车票我让人给你买好了。”方立军忽然说,“中午十一点四十的,快车,四个小时到平江。”

  江源接过车票。

  “谢谢方老。”

  “一张车票有什么好谢的。”方立军摆摆手,又拿起喷壶,“一会儿传志开车送你去车站。他今天早上正好要去省厅开会,你们是顺路的。”

  他顿了顿,浇完最后一盆花,转过身看向江源:“吃了早饭再走。”

  话音刚落,主卧的门开了。

  常青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阳台上的两人,笑了:“都起了?我这就去做饭。”

  “麻烦阿姨了。”江源说。

  “不麻烦不麻烦。”常青快步走向厨房,“你们俩进屋等着,十分钟就好。”

  方立军领着江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

  “坐。”方立军指了指沙发,“咱俩再说说话。”

  江源坐下。清晨的光从窗户斜**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其实我是不想让你走的。”

  方立军忽然开口,语气很坦诚,“省厅技术处积压的指纹太多了,有几个疑难的我一直想找人聊聊。处里他们几个年轻人,看指纹的路数太正,反倒有些死板了。”

  “你不一样,你的思路活。”

  他看向江源,眼神里有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昨天赵同伟那顿酒,我为什么喝?就是想让他知道,我看中的人,不是谁都能随便挖的。”

  江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方老,您这么看重我,我……”

  “别说什么受之有愧的客套话。”

  方立军打断他,“我这双眼睛,看指纹从来没有看错过,看人也是。”

  “你这一身本事,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得是摸过成千上万的现场,看过几十万枚指纹,才能练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你才入警不到一年。这事我不问,但不代表我没琢磨。”

  江源没接话。

  “有些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方立军继续说,“但我得告诉你,在省厅技术处,你能看到的指纹,是全省最疑难、最复杂的。”

  “那些积案里的指纹,有些放了十几年了,就等一双能看出名堂的眼睛。”

  “你爸的案子,我记着呢。回平江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在省厅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查点资料还是办得到的。”

  江源抬起头,很郑重地说:“方老,谢谢您。”

  “又说谢。”方立军笑了,“咱们这行,靠的是本事说话。你有这个本事,我就愿意帮你。就这么简单。”

  这时,厨房里传来常青的声音:“老方,小江,吃饭了!”

  两人起身,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碗小米粥,金黄黏稠,冒着热气。一碟腌黄瓜,一碟酱萝卜,还有几个馒头,用笼布盖着。

  常青解下围裙坐下:“快吃,趁热。”

  江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熬得恰到好处,米油都熬出来了。

  “怎么样?”常青笑着问。

  “好吃。”江源说的是实话。这种家常的味道,确实在外面吃不到。

  方立军也端起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方传志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爸,妈。”他打了个招呼,又朝江源点点头,“江源。”

  “吃了没?”常青问。

  “在家吃过了。”方传志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江源的车票买好了吧?”

  “买好了。”方立军放下碗,“你一会儿送他去车站。十一点四十的车,别晚了。”

  “好。”方传志看了看表,“现在还早,你们慢慢吃。我坐一会儿。”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翻看。

  餐桌这边,方立军和江源继续吃饭。常青不时给两人夹咸菜,嘴里念叨着:“小江,多吃点,路上饿了没地方吃饭。”

  一顿早饭吃了二十多分钟。

  江源放下碗时,常青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阿姨,这……”

  “顺手的事。”常青把包递给他,“路上小心。有空再来哈城,来家里住。”

  “一定。”江源接过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方传志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江源背上包,朝两位老人挥挥手:“方老,阿姨,那我走了。”

  “去吧。”方立军坐在餐桌旁没动,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平江,给我打个电话。”

  “好。”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下楼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方传志的车就停在单元门口。

  两人上车。方传志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早晨的哈城街道,车流还不算多。

  自行车流倒是很壮观,上班的人们骑着车,铃铛声响成一片。

  方传志开得很稳,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江源一眼。

  开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开口:“江源,你想知道我爸怎么看你的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江源说。

  方传志笑了笑:“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听我爸这么夸过一个年轻人。”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继续说道:“小时候,我考试拿全班第一,他也就点点头,说‘还行’。”

  “后来我考上警校,毕业进了省厅,他也只是说‘好好干’。”

  “我破过几个案子,立功受奖,拿奖状回家,他看一眼,放桌上,该干嘛干嘛。”

  方传志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想让他认可我一次,哪怕一次。可每次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他还是吝啬他的赞许。”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上主干道。

  “可到你这儿,他对你的赞赏就跟批发似的。”

  方传志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源一眼,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了然,“他跟我说,江源将来是能接我班的。”

  江源微微一怔。

  “我也明白我爸的意思。”

  方传志继续说,“他在技术处带的那几个徒弟,其实都挺优秀的,吴利标你也见了,基本功扎实,人也好学。”

  “可我爸说,他们都是学院派出身,讲起理论一套一套的,可面对实践的经验太少,还是需要大量指纹投喂的。”

  “你不一样。”方传志的语气很诚恳,“我爸说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看指纹最该有的耐心。他说你看指纹的时候,整个人是沉进去的,不是在看纹线,是在听纹线说话。”

  江源看向窗外。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本事。”方传志说,“你有这个本事,他就愿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昨天赵同伟想挖你,这事我知道。但说实话,我私心里是期待你能来省厅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再过两年,可能就要下基层锻炼了。刑侦总队的规矩,干部想往上走,得有基层经历。到时候不知道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做同事。”

  江源转过头,看向方传志:“方警官,这都是缘分。”

  方传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缘分。”

  车子驶入火车站前的广场。

  1999年的哈城火车站,还是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顶,红色的砖墙。

  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拎着行李箱的旅客,还有推着小车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

  方传志把车开进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下。

  他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块的钞票,递给江源:“路上买点吃的。”

  “不用,方警官,我……”

  “拿着。”方传志不由分说塞进江源手里,“我爸交代的,说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平江。”

  江源只好接过。

  方传志又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就不送你进站了。车票拿好,检票口在二楼。”

  “好。”江源拉开车门下车。

  “路上小心。”方传志把行李递给江源,“到了平江,给我爸打个电话,省得他惦记。”

  “一定。”

  两人站在车旁,握了握手。

  “走了。”方传志转身上车,发动引擎,朝江源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黑色桑塔纳汇入车流,消失在广场出口。

  他转身,拎着行李朝火车站走去。

  广场上人声鼎沸,阳光有些刺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

  又要回平江了。

  那里有未破的积案,有父亲的谜团,有等待他的工作和生活。

  江源把车票收好,站起身,拎起行李朝二楼检票口走去。

  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人群开始涌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在挥手,有人在抹眼泪。

  哈城站的站台向后退去,然后是城市的轮廓,红砖楼,烟囱,街道,最后是郊外的田野。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加速,驶向平江。

  江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的车程,足够他好好睡一觉。

  也足够他想清楚,回到平江之后,该从哪里开始。

  窗外,田野在飞快后退。天空湛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堆在天边。

  1999年的秋天就要过去了。

  而有些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