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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握着方向盘,桑塔纳在哈城深夜的街道上开的又稳又快,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江源,年轻人自从上车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王猛觉得有些无聊,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江源,我之前在办公楼见过你几次,你这么年轻,就能来哈城办这样的大案,不简单啊。”

  江源转过头笑了笑:“猛哥过奖了,我就是干痕检的,在哪都是干活。”

  “那不一样。”王猛摇摇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乡下派出所调解纠纷呢,东家丢只鸡,西家婆媳又吵了架,一天到晚净是这些破事。”

  他语气感慨道:“我当时在警校的时候,谁要是能分到哈城工作,那说出去父母都倍儿有面,其他人得羡慕死。”

  “这可是省城啊....多大的地方...”

  江源看着王猛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猛哥你这不也如愿过来了。”

  王猛听到后咧嘴一笑,他吸了一口烟,有些得意的说道:“本来是来不了的,我家没啥关系,也没啥拿得出手的成绩,本来乡镇派出所是要干一辈子的。”

  “结果有一次,赵支的妹妹来我们那村里支教,看上我了,他妹跟我处对象,总不能让我俩两地分居吧,就把我给调过来了。”

  江源这才明白,原来王猛和赵同伟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挺好。”江源简单的说。

  “是挺好。”王猛弹了弹烟灰。

  “结了婚,有了孩子,工作在省城,安安稳稳的,就是干刑警这样...有时候回家晚了,媳妇儿也埋怨,说我就知道工作,不管家里。”

  他叹了口气:“她好几次让他哥给我从刑侦调走,可他不知道,我是真喜欢干刑警啊,有时候案子来了,你能不管?”

  “五条人命啊,像我这样家庭里的顶梁柱,五个,说没就没了,咱们穿这身衣服,不就是得干这个才有价值?”

  江源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王猛把烟抽完,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子缓缓降下速度,王猛指了指一栋红砖墙搭成的小楼,说道:“就这儿,到了。”

  江源拎起放在脚边的勘察箱,推门下车。

  邓云彪家住在二楼,王猛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江源提着勘察箱,将鞋套手套分给王猛一副,随后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邓云彪家的面积不大,这倒是给江源缩小了工作量,如果要是那种一百多平的房子,江源恐怕是要干到天亮了。

  他家看上去也就六十平左右,给江源的第一感觉就是——暗。

  邓云彪仿佛是故意要把家里弄暗的,他家的灯全都是极小瓦数的节能灯,就算打开也光线昏沉。

  靠墙的位置有一台八仙桌,桌上竟摆放了十几个神像,神像前摆着香炉,里面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江源站在桌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王猛低声说道:“整了这么多神像...心里有鬼吧。”

  “可能是想求个心安。”江源说。

  他不再停留,开始工作,强光手电打开,一寸一寸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王猛靠在门框上,安静的看江源工作,当江源检查到客厅餐桌的时候,他顿住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四方木桌,一共有四把椅子,桌子擦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

  江源蹲下身,手电的光束贴近地面,从低角度斜打过去。

  他看到了拖拽的痕迹。

  四把椅子都在地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说明它们都被人移动过,但其中三把椅子的痕迹很轻,像是偶尔被拉开坐下。

  而靠东边的那把椅子,下面的划痕明显更深、更密集。

  江源直起身,目光在桌子和四把椅子之间来回移动。

  “猛哥,邓云彪平时就自己一个人住?”

  王猛点点头,说道:“嗯,他老婆三四年前就跟人跑了,他儿子从小被女方带走,跟他也没啥感情,一年估计也见不了几面。”

  江源“嗯”了一声,重新俯下身,开始提取桌子上和四把椅子上的指纹。

  桌面的指纹很杂乱,有重叠,有模糊,需要到后期慢慢处理,但椅背和扶手的位置,指纹相对清晰。

  江源仔仔细细将这一片的指纹全部提取出来。

  做完这些,他继续推进。

  卧室、厨房、卫生间...强光手电的光束就像手术刀一样,刨开这个狭小空间的每一处隐私。

  当他把最后一枚指纹提取完,贴上标签,放进证物袋的时候,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源直起身,缓缓走到了楼下,王猛在车里眯了一会儿,听见动静,看到江源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完事了都?”

  减员点点头,将手套和鞋套扔进随身带的**袋:“猛哥,我们回局里吧。”

  “走。”

  王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打着哈欠:“你这工作可真够累人了,一干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光站着看都觉得累。”

  江源把勘察箱放在脚边:“我都习惯了。”

  王猛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江源靠在椅背上,重新恢复了沉默,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四张椅子挥之不去。

  四方桌,四把椅子,拖拽痕迹最重的那把,应该就是房子主人邓云彪留下的,而另外三把呢?

  周云已经落网,他肯定会坐其中的一把。

  那么剩下的两把...就是这起系列抢劫杀人案中,最后两名团伙成员坐的位置。

  这个餐桌,就是每次行动前,他们开会的地方。

  江源仿佛能看到那样的场景:深夜,邓云彪家光线昏暗,四个男人围坐在餐桌前,低声商议着下一次下手的目标。

  他们抽烟,喝水,讨论细节,然后各自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而第二天,或者几天后,哈城某个角落,就会多一辆失踪的出租车,多一个生死不明的司机。

  想到这里,江源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必须把最后两个人揪出来。

  回到哈城市局,王猛把江源送到痕检办公室门口,他拍拍江源的肩膀:“我就不过去了,得回去和赵支汇报一下,你弄完了早点休息。”

  “谢谢猛哥。”江源说道。

  王猛摆摆手,转身走了。

  江源推开痕检办公室的门,这个点,屋内空无一人,他打开灯,把勘察箱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今天提取到的所有指纹。

  邓云彪家的指纹数量不少,粗略估计能有几十枚,有些是清晰的,有些是重叠的,有些是模糊的。

  江源将其分类,筛选,然后逐一比对。

  他首先开始比对餐桌那个位置的指纹,这片区域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是他最想验证猜想的地方。

  他打开档案柜,找出邓云彪的指纹卡,然后将其和拖拽痕迹最重的椅子上指纹进行比对。

  很快,江源直起身。

  认定同一。

  那把椅子,确实是邓云彪经常坐的椅子,上面大部分指纹都是邓云彪留下的。

  接下来,江源又将周云的指纹卡找了出来,很快也和剩余三把椅子中的一把进行匹配成功。

  他们这四人,应该平时都是固定座位的,邓云彪的座位邓云彪来坐,周云的椅子上,也大部分都是周云的指纹。

  比对出周云和邓云彪的指纹后,江源对自己的猜想已经验证的七七八八了。

  剩下两把椅子,应该就属于最后两名团伙成员。

  他把最后两把椅子上提取到的最清晰的指纹衬纸拿出来,铺在桌面上,用台灯仔细照着。

  其中一枚是从椅背顶部提取到的,应该是拇指或食指指纹,纹型是双箕斗,中心花纹复杂,三角点清晰。

  江源盯着那枚双箕斗的指纹,看了很久。

  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种纹线的走向,那几个特征点的位置和形态……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快速检索:“镜湖...宝龙汽修...朱宝龙...!”

  江源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当时跟着任帅钦去宝龙汽修厂排查,江源亲自采集了所有员工的指纹,包括朱宝龙的!

  这枚双箕斗的指纹特征,和朱宝龙右手拇指的指纹,几乎一模一样!

  江源立刻翻找自己的行李包,他从镜湖来哈城时,把一些重要的案件材料都带上了,包括宝龙汽修厂所有员工的指纹卡副本。

  很快,他找到了朱宝龙的那张。

  手指有些发紧,他小心翼翼地把朱宝龙的指纹卡放进比对仪,旁边放上从邓云彪家椅子上提取到的那枚双箕斗指纹。

  俯身,调焦,灯光调到最亮。

  目镜里,两枚指纹的纹线逐渐重合。

  起点、终点、小眼、分歧、结合……一个个特征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江源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点青灰色。

  凌晨四点半了。

  江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同伟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赵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没睡。

  “赵支,我是江源。”江源说,声音很平静,“邓云彪家的指纹比对完了。最后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镜湖宝龙汽修的老板,朱宝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

  然后,赵同伟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

  “确定吗?”

  “确定。”江源说,“指纹认定同一。”

  “好。”赵同伟只说了一个字,但江源能听到那边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我马上安排抓人。江源,你立大功了。”

  电话挂断。

  江源放下听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凌晨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远处,哈城的天际线已经隐约可见,这座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他看向东方,那里,镜湖市的方向。

  朱宝龙……

  原来你才是这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