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白炽灯散发着刺眼的光,将原本就逼仄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这是李建军第二次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焦国栋了。

  隔着一张铁桌子,焦国栋被死死地锁在审讯椅里。

  和第一次刚被抓进来时的那种惊慌失措不同,现在的焦国栋脸上反倒有了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毕竟是亲手干过杀人抛尸这种勾当的人,手底下见过血。

  这种人的心理调整能力和抗压能力,远比普通老百姓要强得多。

  他既然敢把杀人的事认下来,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李建军坐在审讯桌后,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浓茶。

  “焦国栋。”李建军放下茶缸,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咱们也别兜圈子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问题,你想清楚了没有?”

  “到底是谁出钱让你去杀的费永刚,又是谁让你把他埋在西洼地的?”

  焦国栋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一起,一副不是很想配合的模样

  听见李建军的问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警官,这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焦国栋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都承认了吗?”

  “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

  “你们要的口供我全给了,你们还想咋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们该咋判就咋判呗,给我个痛快得了。”

  “哪有那么多为啥?”

  很显然在这个核心问题上,他依然打算负隅顽抗到底,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露。

  常年坐在审讯室里,李建军对付这种在重大问题上死扛不松口的犯罪嫌疑人,见得太多了。

  他手里的招数也多得是。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焦国栋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这案子就结不了?”

  “我告诉你,你太小看我们公 安机关了!你不愿意说是吧?行。”

  “我们能查出你在省会哈城和镜湖市全款买的那两套房子,我们就肯定能查出你更多的底细,找出你名下更多的资产!”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你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一洗就干净了?”

  坐在旁边的任帅钦这时候也停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焦国栋,接过李建军的话头,开始敲边鼓。

  “焦国栋啊,我给你普普法。”任帅钦的声音不紧不慢。

  “按照咱们国家的法律,你作为一个铁路局的货运司机,你每个月的合法收入是多少,咱们局里随便一查就能查得清清楚楚。”

  “除了你当司机挣的那点死工资,你名下多出来的那些财产,只要你不能提供合法的正当来源证明,在法律上那都算作是非法所得。”

  任帅钦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于这种非法所得,法律的规定是很明确的,基本都是要没收上缴国库的。”

  这句话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焦国栋最脆弱的痛点上。

  他为什么要去杀人?

  他为什么要拿那笔沾着血的钱?

  真的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杀人狂?

  很显然不是的。

  很大程度上他是在为自己那个即将组建的家庭铺路,是为了钱。

  焦国栋到了四十多岁还是个光棍,常年跑大车,居无定所,连个落脚的家都没有。

  直到他遇见了牛玉芬。

  牛玉芬是个苦命的女人,这两年她顶着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连个名分都没有。

  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焦国栋过日子,伺候他吃喝,给他洗衣服做饭。

  就在前几个月,牛玉芬怀孕了。

  当得知自己要做父亲的那一刻,焦国栋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盼头。

  他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看到了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在向他招手。

  他想给牛玉芬一个名分,想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他用那些拼了命换来的钱买了房子,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下个月的婚礼,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触碰到这份幸福的时候,警察找上了门,一切都像泡影一样彻底破碎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一颗枪子儿是跑不掉了。

  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也认了。

  死多多少少人是有点怕的,可如果怎么都逃不过这一劫,那他多半也就认命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警方已经充分掌握了他的证据,要想再回去过日子是不可能的。

  但死到临头不代表没有自己恐惧的事情。

  他怕的是他死了之后,牛玉芬怎么办?

  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对孤儿寡母以后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活下去。

  她们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处处都要用钱。

  如果他拿命换来的钱,如果最后全都被警察依法没收了,那他这一辈子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不仅赔上了自己的命,还把牛玉芬和孩子也坑惨了,让他们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才是焦国栋内心深处最无法面对的恐惧。

  “警官……”

  焦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接下来要和你们交代的,可是要让很多人掉脑袋的大罪。”

  他死死盯着李建军,“你们……敢管吗?”

  李建军和任帅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有门儿。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李建军耸了耸肩:“巧了,我们在平江县就是专门抓这种掉脑袋大罪的警察。”

  “你只管说就行,只要你配合我们,很多事情都好说。”

  焦国栋咽了口唾沫,似乎在为即将说出的事情而紧张。

  他看着桌子上的烟盒。

  “能...能给我一根烟吗?”

  李建军也不废话,直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亲自放在了焦国栋嘴里,又拿起打火机给他点燃。

  焦国栋贪婪的深吸了一口,他已经好几天没抽烟了,满足烟瘾的同时,精神也得到了放松。

  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后缓缓吐出。

  伴随着这口烟雾,焦国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年...”焦国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黄先生叫我去杀得费永刚。”

  “黄先生?这个黄先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费永刚?”

  焦国栋又吸了一口烟,他一边吐出烟雾一边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拿钱办事,至于他们之剑有什么恩怨,和我没关系的。”

  “我们都叫他黄先生,至于他的真名,这个我也不知道。”

  焦国栋的目光穿过审讯室白墙,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们知道...金渡村吗?”

  “知道,金渡村怎么了?”任帅钦看着焦国栋,等待着他说出后续。

  焦国栋看着两人,眼神平静的让人可怕。

  “金渡村...制造毒品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什么?!

  李建军和任帅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向前倾。

  毒品!?

  这是一个能让所有公 安干警神经紧绷到极点的词汇。

  这种案件不同于普通的刑事案件,一般刑事案件最多也就是杀人越货,这种案件都好应付。

  而毒品案就不同了,其背后是个庞大的犯罪网络,因为这东西太赚钱了,其犯罪网络如同蜂巢般错综复杂。

  牵扯到制毒贩毒,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背后隐藏的往往是一个犯罪集团。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金渡村在制造毒品。”焦国栋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反倒显得很平静。

  “那个黄先生……他就是在金渡村里搞毒品的。”

  焦国栋抽了口烟,继续说道:“当年他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张费永刚的照片,还有一个地址,让我去把费永刚处理掉,做得干净点。”

  “为什么?费永刚怎么惹到他了?”任帅钦急切地问道,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黄先生那种人,做事从来不跟我们解释原因。”

  “这是一笔大买卖,黄先生绝不会允许出任何岔子。”

  李建军和任帅钦互相看了看,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费永刚交通肇事逃逸案,到后来的无名干尸案,再到现在的雇凶杀人案。

  他们本以为挖出焦国栋,这案子就算是到底了。

  但现在焦国栋的一番话,硬生生地在这个案子底下又砸出了一个黑洞。、

  而且这黑洞深不见底。

  制毒、贩毒、灭口。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命,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黄先生,现在还在金渡村吗?”李建军沉声问道。

  “不知道。这几年我拿着钱就想安稳过日子,算是金盆洗手了吧。”

  焦国栋把烟头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按灭。

  “警官,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但我劝想你们一句。”

  “如果你们想进金渡村……”焦国栋压低了声音。

  “你们最好做好充足的准备。”

  “那里面水深得很。”

  “整个金渡村从村口到村尾,哪怕是村里的一条狗,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可以说里面全是他们的人。”

  “那地方就是个铁桶。连我这种帮他们干过脏活的人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指定的地点接头。”

  “你们这种生人面孔,要是敢就这么贸然进去,只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到时候别说查案了,你们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看着焦国栋,任帅钦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们知道,焦国栋没有危言耸听。

  如果金渡村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隐藏的制毒窝点,那么这个村子的危险程度,将远远超出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犯罪现场。

  那是一个属于毒贩的独立王国,里面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杀机。

  这个案子越挖越深,越挖越让人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