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省道上颠簸了整整七个钟头。

  彭帅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坑柏油路,时不时骂一句。

  周汝先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早就睡熟了,呼噜声打得很有节奏。

  江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从青山绿水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从低矮的砖瓦房到渐渐多起来的小楼,上塘县那种安逸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远离。

  “江老师,没睡会儿?”彭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江源说,“彭队,你开了这么长时间,累不累?要不换我开会儿?”

  “不用。”彭帅摆摆手,“我开惯了,当年在部队跑运输,比这远的路都跑过。”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路况好了起来。

  柏油路面变得平整,路边的指示牌也多了起来。

  “快到哈城了。”彭帅看了眼路牌,精神一振。

  周汝先这时候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楼房。

  “哈城,到了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车子驶入哈城的地界,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是高耸的烟囱和厂房,近处是新建的居民楼和商业街。

  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自行车还有公交车,各种车辆汇成一股流动的河。

  彭帅把车开得慢了些,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

  “这哈城变化真大。”他感叹道,“我上次来还是八几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高楼。”

  “发展嘛。”周汝先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省城就是要有个省城的样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按照之前说好的路线,他们要先和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人碰头。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高速收费站的影子。

  “过了收费站就是哈城市区了。”彭帅减了减速,准备交费。

  就在这时,江源看见收费站外面的路肩上,停着几辆警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朝他们这方向看着。

  吉普车缓缓驶出收费通道,在路肩上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江源刚下车,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就大步走了过来。

  “老彭!老周!”

  赵同伟脸上带着笑,伸出手先和彭帅握了握。

  “赵支!”彭帅双手握住赵同伟的手,用力晃了晃,“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多不好意思。”

  “少来这套。”赵同伟笑道,又转向周汝先,“老周,好久不见。你这气色还是那么好。”

  “赵支客气了。”周汝先和他握了手,脸上也带着笑意,“我们这小案子,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赵同伟摆摆手,“你们来了就是客。再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源身上。

  “江源,来,上车,你坐我的车。”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周汝先,周汝先微微点了点头。

  “那赵支,我们就……”彭帅指了指自己开来的那辆吉普。

  “行,你们跟着就行。”赵同伟说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江源跟在赵同伟身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收费站。

  彭帅站在自己那辆车旁,看着前面的警车越开越远,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周,你说赵支能来,是不是冲着江源的面子?”

  周汝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慢悠悠地说道:“那不然呢?冲着咱们?咱俩加一块也没那么大面子呀。”

  彭帅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这江源,到底什么来头?”他一边开车一边问,“省厅的专家我见过,没这么年轻的。赵支这级别,就算市局来人,也不一定亲自接。”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他说,“但我知道,这小子是个有故事的人。”

  “来咱们上塘县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劲儿,不像是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

  前面的警车里,赵同伟开着车,透过内后视镜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师父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赵同伟继续说,“但我没想到李建军竟然把你放在了上塘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

  “不过也没毛病。上塘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生活节奏慢,也比较适合调整。”

  江源收回目光,看着赵同伟。

  “赵支,我调整过来了。”

  赵同伟挑了挑眉毛。

  “一开始是有点受不了。”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陈启新是我师父。”江源说,“他虽然走了,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警察。能利用手里的技术破更多的案子,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为这个世道,贡献几分公道。”

  赵同伟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想让这段对话多延续一会儿。

  “你能这么想,我太高兴了。”

  赵同伟的声音里带着欣慰,“说实话,我怕你钻牛角尖,怕你出不来。”

  “干咱们这行的,见惯了生死,但真轮到自己身边的人,谁也做不到那么洒脱。”

  他看了江源一眼。

  “但你不一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车子继续往前开,哈城的街景在窗外流动。

  赵同伟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前几天,省厅的人和组织部的找我谈话了。”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

  “哈城市公 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今年可能要给我坐了。”赵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恭喜赵支。”江源真诚地说道。

  “还没定。”

  赵同伟摆摆手,“但基本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这个事情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我连我老婆都没告诉,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还是等真正成了再说吧,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顿了顿,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源点点头。

  “一定。”

  他清楚赵同伟这一世对自己有多关照,如果那个夜晚在大黄山,不是赵同伟顶着压力说服那三位专家,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看守所里了。

  车子在一家宾馆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五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头上挂着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哈城宾馆。

  赵同伟停好车,推门下来。江源跟在他身后。

  后面那辆吉普也到了,彭帅和周汝先下了车,快步走了过来。

  赵同伟转过身,看着彭帅和周汝先。

  “你们要查的那个曾海生,我们的人这几天夜以继日地跟着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彭帅和周汝先各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这小子现在就在这家宾馆里。”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看着赵同伟,“赵支,你们这效率也太高了!我们这才刚到,您这边已经把人盯上了。”

  “应该的。”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你们来哈城办案,我们配合是分内的事。”

  彭帅连连点头,心里却明白得很。

  赵同伟能亲自到高速路口接人,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把人给盯上,这绝不仅仅是分内的事这么简单。

  这是冲着江源的面子出的大力。

  他识趣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和周汝先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退后了几步。

  “走,进去吧。”赵同伟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四个人走进宾馆大堂。

  这是个典型的九十年代末的宾馆,大堂不大,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地砖,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低头织着毛衣。

  彭帅走上前,从兜里掏出证件放在台面上。

  “警察,查个人。”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几个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

  “同志,查谁?”

  “曾海生。”彭帅说,“住在哪个房间?”

  女人翻开登记本,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很快找到了。

  “205房间。”她说,“今天上午登记的,就他一个人。”

  “钥匙给我们一把。”彭帅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递给彭帅。

  “205就在二楼,上去左拐走到头就是。”

  彭帅接过钥匙,转过身看着赵同伟。

  赵同伟没急着上楼,他背着手看着彭帅。

  “这个曾海生,我听我们的人说了,他块头挺大,力量绝对不会差。”

  “一会儿要是有冲突,咱们这几个人不一定能弄过他。我再叫几个人过来。”

  说完,他走到前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我是赵同伟。你们几个,来哈城宾馆一趟。对,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

  “等几分钟,马上到。”

  彭帅站在一旁,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赵支,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

  赵同伟看了他一眼,“安全第一,那小子真要是案子里的关键人物,万一让他跑了,或者动起手来咱们吃亏,那才是真麻烦。”

  彭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分钟后,宾馆门口传来刹车声。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刑警走了进来。

  他们步伐很快,眼神四处看,充满着警惕,一看就是干刑侦的。

  “赵支。”为首的一个走到赵同伟面前,敬了个礼。

  “来了?”赵同伟点点头,“人就在205,一会儿上去留点神。”

  “明白。”

  赵同伟转过身,看着彭帅。

  “走吧,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

  走到205房间门口,彭帅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

  赵同伟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口的位置留给他。

  那几个年轻的刑警分散在走廊两侧,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