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烟顺着徐卫华家的窗框往外涌,火舌已经舔 舐到了上一层的阳台,上一层的居民惊慌失措的在阳台上尖叫。

  比例在高温下不堪重负,几声脆响后炸裂开来,玻璃碴子和一些黑灰顺着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

  徐卫华瘫坐在警戒线外,她死死盯着自己家那扇不断往外喷火的窗户,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的,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房子啊!我的房子!”徐卫华两眼发直,双手拼命捶打着大腿。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她自认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等待着死亡的老太太。

  但为何命运要如此对待她?

  几个负责疏散的年轻民警想过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友谊小区的房子是徐卫华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面有她过世老伴的照片,还有老伴留下的旧手表、旧大衣...

  这些东西或许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但是徐卫华这几年活下去的念想。

  现在全被这把火烧没了。

  赵同伟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消防中队的联系了没有?”他一把拉住刘水庆的胳膊。

  “已经联系了,他们正在路上,这老旧小区巷子太窄,车开进来比较费劲。”

  刘水庆扯着嗓子在嘈杂的现场汇报:“赵支,咱们的人是不是先冲上去?”

  “冲个屁!”赵同伟罕见的爆了粗口。

  “这火势里面要是有煤气罐或者炸药,上去就是他妈送死!”

  “马上组织人手,把整栋楼,还有旁边两栋居民全部给我疏散,一个不留!”

  “是!”

  不到十分钟,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因为巷道上停满了自行车和堆积的杂物,消防车只能停在小区外面,消防员扯着长长的水带跑进现场。

  高压水枪的水柱喷向徐卫华家的窗口,白色水汽混合着黑烟瞬间升腾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火烧的太透了。

  再加上老式居民楼里木质家具比较多,火势很难控制。

  消防中队花费了三个多小时,他们的水枪换了好几个角度,直到天色开始擦黑,徐卫华家中的明火才被彻底扑灭。

  只剩下了焦黑的窗框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白烟。

  现场拉起了两道警戒线,消防员确认现场温度下降,再无复燃可能后才和民警带着防毒面具进了现场。

  过了一会儿,等现场彻底处理完,徐卫华才在一群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回自己家中。

  防盗门已经被消防斧劈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到处是积水和黑灰。

  墙皮脱落,原本摆着老伴遗照的五斗橱烧成了一堆焦炭,那台旧电视机只剩下一个空壳。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

  徐卫华推开搀扶她的女警,走进这片废墟。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突然,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满是黑灰的泥水里。

  “啊——!”

  徐卫华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哭,双手胡乱地抓着地上的黑泥。

  “杀千刀的畜生啊!天打雷劈的王八蛋!”

  她一边捶着地,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你们怎么不连我一起打死啊!”

  “烧了我的家,烧了我老头子留下的东西……”

  “我一定杀了你们两个枪崩货!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俩啊!”

  赵同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转身走下楼,来到停在小区外面的一辆警车前。

  “把地图拿出来。”赵同伟对司机说道。

  一张固原县城区的平面地图被铺展在警车引擎盖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水庆打着一把强光手电,照亮了地图。

  赵同伟双手撑在引擎盖边缘,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着“友谊小区”的那个点,大脑飞速运转。

  起火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火灭了,屋里除了一堆灰烬,没有发现任何尸体,也没有发现那两个嫌疑人的踪迹。

  赵同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站在梁昆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梁昆是个极其狡猾的惯犯。他们躲在这个老太婆家里,一天一夜没出事,为什么今天突然让老太婆出去买菜?

  这两个人手里有枪,真要灭口,在屋里一枪就能解决,何必放任一个大活人跑去派出所报警?

  他们就是故意放老太太走的。

  他们知道,老太太一旦脱困,百分之百会报警。

  他们要的就是警察来。

  然后,他们点了一把火。

  火势一大,消防、公 安、医院,甚至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全部都会朝友谊小区聚集。

  整个固原县城的注意力,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全部被死死地钉在了这栋起火的居民楼上。

  这叫调虎离山。

  也是金蝉脱壳。

  赵同伟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他们在放火之后,趁着周围混乱,肯定已经离开了友谊小区。

  他们要跑。

  不跑,留在固原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公路已经全面封锁,他们没有车,就算抢了车,也过不去那些荷枪实弹的关卡。

  赵同伟的视线在地图上搜寻,从友谊小区向外辐射。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标记上。

  火车站。

  固原县火车站距离友谊小区只有不到三公里的直线距离。穿过两片待拆迁的棚户区就能直接到车站背面的围墙。

  这里地形复杂,胡同多,警车开不进去,最适合步行逃窜。

  “他们要走火车站!”赵同伟猛地抬起头,一把收起地图,“上车!去火车站!”

  刘水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几辆警车拉响警笛,在夜色中掉头,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固原县火车站是个老站,站前广场上灯光昏暗。

  售票大厅和候车室门口都站着执勤的民警。

  警车在广场上一个急刹。

  赵同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候车大厅。

  车站派出所的所长正带着人查验旅客身份证,看见赵同伟亲自带人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小跑着过来。

  “赵支!”

  赵同伟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梁昆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直接怼到所长面前,

  “这两个人,今天下午到现在,有没有在车站出现过?”

  “脸上有道疤,特征很明显。”

  所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果断地摇了摇头。

  “赵支,我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没见过。”

  所长指了指进站口,“接到市局协查通报后,我们火车站就是一级戒备。

  “售票窗口实名登记,进站口层层设卡。

  “每一名乘火车离开固原的人,我们都要查身份证,还要对长相进行比对。”

  “那两个人如果敢来坐火车,绝对过不了安检这一关。”

  赵同伟眉头紧锁。

  没来坐火车?

  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他们没打算通过铁路逃跑?还是说他们现在正藏在车站附近的某个地方伺机而动?

  “外围查了吗?”赵同伟问。

  “查了。”所长汇报道,“站前广场、周边的几家小旅馆、饭店,我们两小时巡逻一次,没发现可疑人员。”

  赵同伟盯着进站口那些排队检票的旅客,心里那种烦躁感越来越重。

  “不能掉以轻心。”赵同伟叮嘱道,“这两个人手里有命案,而且带着枪。

  “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告诉底下的兄弟,一定要注意安全,发现情况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呼叫支援。”

  “明白!”所长挺直了腰板。

  ……

  就在距离火车站候车大厅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这是火车站的后侧。

  这里没有耀眼的路灯,只有一片连绵的废弃厂房和高高的围墙,围墙里面就是错综复杂的铁轨和编组站。

  在其中一栋两层高的废弃厂房楼顶天台上,两个黑影正趴在水泥矮墙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秋夜的风很冷,吹在身上透骨的凉。

  老三缩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捏瘪了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将里面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趴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男人。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撤?”老三压低声音。

  梁昆戴着鸭舌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围墙内的火车轨道。

  “等一会儿,天快黑透了。”

  老三探出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候车大厅方向,咽了口唾沫。

  “大哥,这火车站前前后后全是警察,连武警都上刺刀了。咱们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怎么买票?怎么进站?”

  “那里面查得比狗舔的还干净,咱们能跑出去吗?”

  梁昆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老三。

  “买票?谁告诉你我们要去火车站买票坐客车了?”

  老三愣住了:“不坐客车,那咱们来火车站干嘛?”

  梁昆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昏暗的编组站。

  在那里,停着一列长长的、挂满黑色车厢的列车。

  “我刚才在这儿趴了三个小时,数过了,这里是个货运中转站。”

  每隔四个半小时,就会有一趟装满煤炭和矿石的货列从这里发车,往南边开。”

  “货车不查身份证,也没有乘警在车厢里巡逻。”

  梁昆盯着那列火车,“等天完全黑透,交接班的时候,那边的围墙有一处缺口,咱们从缺口翻进去,随便扒上一节敞篷车皮。”

  “只要火车一开,神仙也追不上咱们。”

  老三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大哥,还是你聪明啊!”

  “我说你怎么让那老太婆去报警,还非要点那把火呢。”

  老三恍然大悟,“咱们把那老太太的家点着了,现在整个固原县的警察肯定还在那儿忙着灭火疏散呢,哪顾得上咱们这边!”

  “这叫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梁昆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仿五四手枪。

  “不管怎么说,咱们在平江和固原犯了这么多事,十多条人命。固原的警察现在估计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扒咱们的皮,喝咱们的血。”

  梁昆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咱们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这地方的警察盯得太死。只有跑出去,跑到南方,才有一条生路。”

  “准备一下,这趟车快发了。”

  老三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双管猎枪。

  ……

  火车站候车大厅门口。

  赵同伟嘱咐完车站派出所的所长,转身往外走。

  他看了看天。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刘水庆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警车前。

  赵同伟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夜色。

  在候车大厅右侧,隔着几道铁栅栏,隐约能看到一片庞大的阴影。那是一节节停靠在轨道上的黑色车厢。

  “老刘。”赵同伟随口问了一句,“刚才在火车站旁边,怎么停着那么多货箱?”

  刘水庆正在开车门,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哦,您说那个啊。咱们固原县附近有几个大矿,还有几家化工厂。有不少货要往外省送。”

  “这边不仅有客运,也是个重要的货运中转站,正好有专门拉货的火车,天天都有几趟编组发车。”

  赵同伟“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他转过头,手握在车门把手上,正准备拉开车门。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赵同伟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货运中转站。

  拉货的火车。

  他猛地想起刚才所长说的话:“进站口层层设卡……乘火车离开的人都要查身份证……”

  那是不查身份证的火车呢?

  货运列车,没有安检,没有乘警,只有漫长的轨道和无数可以藏身的敞篷车皮。

  对于走投无路的悍匪来说,还有比这更完美的逃生路线吗?

  调虎离山。

  一把火烧了友谊小区,把所有的警力都吸引到县城中心。

  然后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火车站的货运区……

  赵同伟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刘水庆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变得嘶哑。

  “货运站!马上派人去封锁货运编组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