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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江钢铁厂枪响之后,响应最快的除了公 安部门,就是县人民医院了,接到电话时,这帮医生和护士冒着危险,进入了平江钢铁厂,第一时间对伤者展开了抢救。

  目前的情况来说,这名叫贾非凡的小伙子情况并不算乐观。

  他在医院接受了好几次手术,吴军一时之间没有找到问询的机会,只好让江源先回家休息。

  天刚蒙蒙亮,江源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昨天从钢铁厂回来已经是半夜了,他一躺下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保卫科的那栋楼。

  地上拖得老长的血迹,墙上满是炸开的弹孔,倘若不是一切真真切切的发生在眼前,他肯定会以为这是哪个枪战片的拍摄现场。

  躺在床上,江源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不过今夜失眠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起来喝了口水,五点又躺下,五点半索性不睡了。

  他摸黑穿上裤子,套上那件半旧的灰夹克,把门轻轻带上。

  天还黑着,东边只有一点点发白。

  街上人很少。炸油条的摊子倒是支起来了,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摊主一边用筷子飞快的翻着油条,一边用眼睛观察着街角,倘若不是生活所迫,或许他也会选在躲在家里,等警察把持枪劫匪抓住再出门生活。

  江源骑着自行车观察着人生百态,事情发生后,每一条街一就是他熟悉的模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要趁干活之前,把家里的事情全都打理好。

  江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往菜市场骑。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就是觉得得往家里搬点东西心里才踏实。

  米、面、土豆、白菜,一样一样往车后座摞。

  卖菜的老陈给他称了二十斤大米,又捆了两棵大白菜。

  最后车把上挂了四个塑料袋,车后座摞了两袋米。

  骑是骑不动了,只能推着走。

  他刚推出几米,老陈又追出来,把落下的两根葱塞进他车筐里,李美娟算是老陈的老主顾了,因为老陈是这菜市场里唯一不用八两秤的老板。

  回到小区,江源把车停在单元门口,开始往里搬。

  李美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她听见楼下的动静,披了一件棉袄就下了楼,看见江源正往下卸货,她连忙走上前。

  “你这孩子……”

  她赶紧上前,接过一袋白菜,颠了颠,又看看车后座那两袋米。

  “买这么多菜干啥?家里就咱俩,吃得了吗?”

  江源把米袋扛进厨房,弯腰放下,直起身拍了拍手。

  “妈,这两天你没事就别出门了,尽量在家吃。”

  李美娟正把白菜往墙角码,手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江源。

  “钢铁厂那事……这么严重呢?”她的声音很轻,“我听说那儿响了枪。”

  江源低着头,把米袋往墙角推了推,没吭声。

  李美娟看着他。儿子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绷着。

  “有人没了?”她又问。

  江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你别问了。现在这案子还不能说。”

  李美娟没再追问,她好歹也当了几十年的警属,有些问题是她她打破砂锅都问不出来的。

  她转过身,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那你呢?”

  她背对着江源,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你这几天……也得小心啊。”

  江源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妈。现在全县都在戒严,帮人跑不出去,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江源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

  家事安排妥当后,江源再无顾虑,他现在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这场战斗中了。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江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李建军看他坐进车里,随即拧动钥匙打火。

  “一会儿你去钢铁厂,我派个民警跟着你。”

  江源说:“不用李队,我自己就行。”

  李建军似乎也不打算给江源留有拒绝的余地,他没接话,直接开车拐进了道路。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警察。

  每个路口都有卡口,穿着警服的民警拿着检牌子,拦下每一辆车辆。

  有的车被要求打开后备箱,司机也不像往常那般不耐烦,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抽烟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一个卡口的时候,李建军停了车。

  执勤的民警小跑过来,看见车牌,敬了个礼,又跑回去抬起栏杆。

  李建军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对江源说道:“死了这么多人,我不想再死人了。”

  车子在钢铁厂大门口停下。

  警戒线又往外拉了一圈,比昨晚更远。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枪口朝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李建军从钱包里抽出证件,递给窗外的民警。

  民警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敬了个礼。

  “放行。”

  江源推开车门,拎着勘察箱下车。

  李建军没急着走。他把车停在大门内侧,熄了火,整个人靠在座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舱里安静下来。

  李建军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边那个钱夹上。

  刚才给民警看过证件后,他就随手搁在了仪表台上。

  钱夹敞开着。

  透明夹层里塞着张黑白照片,四角已经磨圆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夏天。

  李建军那时候还在刑侦大队当中队长,手下这些人里,周斌是最年轻的那个,也是最像他的警察。

  那小子刚分来三个月,什么都抢着干,出现场抢着拎箱子,追人跑在最前面,连熬通宵都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比现在的张军强还拼。

  李建军那时候总说他:“你小子就不能悠着点,案子是破不完的,你那命也只有一条。”

  周斌听到后就嘿嘿笑,说队长我年轻,熬得住。

  那年九月底,城北巷子里出了持刀抢劫的案子。

  报案的妇女说包被抢了,人往巷子深处跑了。

  李建军那时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了好多年的决定,他选择带着周斌出警,无数个夜晚,他曾无数次复盘过那个夏日。

  如果他当时带的是陈启新这种老油条,可能一切又会不同。

  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他们追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背影正往墙头上爬。

  周斌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李建军去另外一头包抄,他本来是打算让周斌去赶劫匪,他到墙另一边和歹徒硬碰硬的。

  可他没想到周斌跑得快,几步就蹿到了墙根,一把拽住那人的脚脖子,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李建军跑到的时候,周斌已经把嫌疑人按住了,脸朝下趴在泥水里,手腕反拧着。

  但周斌自己也挨了三刀。

  一刀扎在左小臂上,划破了皮肉,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一刀从后背划过去,夹克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肤。

  最重的那刀捅在右手腕。

  李建军蹲下去,看见那把刀还插在他手腕侧面,刀刃斜着,刀柄微微颤动。

  周斌低着头,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压着嫌疑人的后颈。

  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把刀刃染红了,又滴在泥水里,很快晕开一小滩。

  他愣是没松手。

  送医院的时候周斌已经休克了。

  李建军跟着车,一路摁着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血,滑 腻腻的。

  周斌的脸惨白,眼皮半睁着,嘴唇哆嗦。

  路上他说了一句话,李建军没听清。

  后来抢救了一夜。

  好消息是命保住了。

  但不幸的是,周斌的右手神经断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对李建军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我们尽力了,后续可能还要做两次修复手术,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半天没动。

  警察算是和平年代最危险的职业了,自打李建军第一天穿上警服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让她老婆领抚恤金的准备。

  还记得李建军肚子上的那条伤疤吗?

  人们都知道他为了救一个孕妇挨了刀,可没人注意到的是,每次阴雨天,他的腹部都会隐隐作痛,医生和李建军说你命真大,要是再偏两公分,可能就危险了。

  但李建军从未抱怨过一句,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嘛。

  受伤的时候李建军他老婆还在产房,生老大。

  他是坐着轮椅去见的第一面。

  她没哭,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建军,你要是死了,我是不会给你守寡的。”

  那是他听过的最狠的情话。

  他当时笑,扯得伤口疼。

  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

  那个叫周斌的孩子做了两次手术。

  虽然手是接上了,可再也握不紧拳头了。

  握力不到正常人的三成。

  也就是说,他这辈子也别想端稳枪了。

  组织上给他安排了新岗位,户籍科的,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不用出外勤,不用熬夜,也不用再追着嫌疑人跑。

  这种工作一般来说是不怎么流通的,一般都是靠血缘遗传,普通派出所民警要是能分到这种岗位,半夜睡觉都能笑醒。

  就像士兵突击的伍六一一样,这不是周斌想要的,他只干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他来办公室找李建军。

  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时候是初春,窗外有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瘦了,脸也白了些,不再是以前那个晒得黑红的小伙子。

  他看着李建军,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法,露出一口白牙。

  “队长,我不怪你的。”

  就这一句话。

  李建军站在办公桌后面,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和胸口就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生疼。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斌又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从此李建军再也没见过他。

  李建军把钱包合上,揣进胸口的内兜里。

  后视镜里,江源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这孩子和他当年那帮年轻小伙子一样,眼里只有案子,看不见自己。

  李建军踩下油门,绕过前方的材料堆场,往临时指挥部方向去。

  他这刑侦大队里像江源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住几个。

  但护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