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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厅派的警车在公路上疾驰,车速表上的指针始终维持在一百公里以上。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原本还是省城周边的繁华景象,渐渐变成了田野和防风林。

  江源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前方延伸的柏油路。

  他的心跳很快,哪怕是刚才在省厅面对满屋子的专家和领导,哪怕是在东阳市面对一触即发的绑架现场,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鼓。

  在前世的记忆里,1999年的平江县虽然治安不算太好,偷摸抢夺的事情时有发生,甚至命案也偶尔会出现,但绝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持枪抢劫大案。

  这种级别的案子,如果真的发生过,绝对会轰动全国,成为写进教科书里的经典案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蝴蝶效应了。

  因为他的重生,因为他改变了李莎莎案的结果,因为他提前抓住了赵向军,因为他这一系列看似孤立的举动,在冥冥之中拨动了命运的齿轮。

  导致了某些因果线的偏差,最终引发了这场前世未曾发生的灾难。

  江源的掌心渗出了冷汗。

  “江警官,前面就是平江县界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江源的思绪。

  江源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平江县的高速路口收费站,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只负责收费的岗亭旁,此刻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防暴运兵车。

  七八名身穿制服的民警荷枪实弹,手里端着七九微冲。

  路障已经铺开,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车辆通行。

  每一辆出城的车,无论是大货车还是小轿车,都被拦停下来,民警们及其仔细地检查着后备箱、车厢内部,甚至拿着手电筒照着车底盘。

  司机咂舌道:“看来是真出大事了。”

  切诺基缓缓减速,滑行到检查点前。

  一名民警立刻上前,做了一个停车的手势,眼神警惕地盯着车内。

  司机落下车窗,亮出了省厅的证件:“省厅的,送人回来办案。”

  那名民警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江源。

  江源认出了对方,对方是县局治安大队的一个中队长,平时局里见过几面。

  “马队。”江源喊了一声。

  马队长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江源。

  “江源?你可算回来了!”

  马队长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快进去吧,局里都乱成一锅粥了,李队和赵局都在等你。”

  “情况怎么样?”江源问了一句。

  马队长摇了摇头,眼圈有点红:“惨……太惨了。我当了十几年警察,没见过那么惨的现场。你快去吧。”

  江源点点头,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过关卡,进入平江县城。

  这个点的平江县街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似乎不愿意在大街上多停留一秒,原本应该营业的烧烤店,此时已经是大门紧锁

  警笛声此起彼伏,似乎从一个角落传来,宛如末世降临。

  警车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院子里停满了车。

  除了县局自己的警车,还有好几辆挂着镜湖市牌照的警车,甚至还有两辆救护车停在角落里,车门开着,里面的担架上沾着血迹,还没来得及清洗。

  江源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就感觉一股凝重的气氛扑面而来。

  那种气氛,比当初李莎莎案、比赵向军案都要沉重百倍。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跑向了三楼的大会议室。

  那里,现在是“平江钢铁厂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的临时指挥部。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源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满屋子的人。

  不仅有平江县局的领导班子,镜湖市局的几位主要领导也都在。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镜湖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吴军。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他的左手边,是赵向前局长,此刻他低着头,像是老了十岁。

  看见江源进来,李建军站起身,拉过身旁的一条空板凳,放在了自己身边。

  “回来了?”

  李建军的声音沙哑,“坐吧。”、

  “本来……”李建军看着江源,苦笑了一声,“本来局里都收到你要评省级专家的消息了,等你回来,咱们全队去那个老三样好好吃一顿,给你接风洗尘,庆祝你评上了省级专家。”

  “酒都买好了,两瓶好酒。”

  李建军叹了口气,手有些抖地去摸烟盒,“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出了这么晦气的事情。”

  吴军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已经堆满的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声音冷硬:“人到齐了,咱们继续。”

  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会议桌末端的一个男人。

  那里坐着平江钢铁厂保卫科科长,郭凡。

  此时的郭凡,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左右逢源、精明强干的模样?

  他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制服都被汗湿透了。

  “郭科长。”吴军点了他的名,“你是保卫科长,也是第一发现人。你最了解情况,把当时的情况,再给大家详细介绍一遍。”

  郭凡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手扶着桌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各位领导……各位领导……”

  郭凡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我有罪……我有罪啊……”

  “别说废话!”吴军一拍桌子,“说情况!”

  郭凡被吓得一激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今年……今年咱们钢铁厂的日子不好过,一直在搞改制,又要分流,又要下岗,全厂上下人心惶惶的,工人们情绪都很大。”

  “眼看着快到年底了,厂里怕出乱子,几个领导就开了个会,商量着无论如何得挤出一笔钱来,给工人们提前发点工资,再发点过节费,让大家伙儿能过个好年,把情绪安抚住。”

  “这笔钱……一共是一百零七万。”

  “这钱是今天下午刚从银行提出来的。”

  郭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因为数额大,又是现金,财务科那边点钞、分装都需要时间,今天肯定发不下去。”

  “厂领导特意嘱咐我,这笔钱关系到全厂的稳定,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

  “让我务必把保卫工作做好,一定要安排最得力的人手,严防死守。”

  “我……我也知道轻重。”郭凡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把钱装在了五个大麻袋里,锁进了保卫科旁边那个小库房。”

  “我把保卫科里最靠谱的兄弟都叫来了。我们平常只有两三把枪,这次为了安全,我特意开了枪库,批了六把五四式手枪,甚至……:”

  “甚至还拿出了一把以前民兵训练用的56式冲锋枪。”

  “十个人,七八条枪,守着一个小库房。”

  郭凡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解,“我以为……我以为这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可是……可是我没想到……”

  “今天晚上八点多,天刚黑透,突然就响起了枪声。”

  “我赶紧跑回厂里,发现保卫科里全是弹孔,还有一个兄弟被一枪打中了肚子,没死,他说冲进来了四个人....没守住....”

  “他们根本没废话,冲进来就开枪!见人就杀!”

  郭凡说到这里,忽然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太惨了……真的太惨了……我的兄弟们啊……”

  “老赵……老赵脑袋都被打烂了……小李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往外爬……”

  “十个兄弟啊!不到五分钟,全都没了!全都被打死在里面了!”

  十名经警,算是受过一定军事训练、持有枪支的准军事力量了。

  竟然在五分钟内被全歼?

  对手是什么人?

  吴军冷着脸,并没有被郭凡的哭声打动。

  他盯着郭凡,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郭科长,既然你说你安排了十个兄弟,那你呢?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作为保卫科长,这么重要的任务,你难道没有留在厂子里值守吗?”

  郭凡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

  郭凡的声音细若蚊蝇,“我妈……我妈今天下午突然生病了,心脏不舒服。我媳妇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天还没黑,布置也都做好了,兄弟们都在位,我就寻思着……回去看一眼,送点药,马上就回来。”

  “我就离开了两个小时……真的就只有两个小时……”

  “我想着回来正好赶上给兄弟们带点夜宵……”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就这俩小时……就出事了……”

  “嘭!”

  李建军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郭凡的鼻子,眼珠子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破口大骂:“郭凡!你他妈还有脸哭?!”

  “一百多万的巨款!十条人命!你就因为回家送个药,就把这摊子事儿扔下了?!”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是保卫科长!你的岗位在阵地上!你妈病了有医生,有你媳妇,缺你这一个送药的吗?!”

  “那是你的兵!他们在那儿拼命,在那儿流血!”

  “这就是你的责任!你这是渎职!是犯罪!枪毙你都不多!”

  李建军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旁边有人拉着,他恨不得冲上去踹郭凡两脚。

  郭凡被骂得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

  吴军伸出手,按住了李建军的胳膊。

  “好了,建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把案情搞清楚。”

  “不要把情绪带入到工作里。”

  李建军喘着粗气,死死瞪了郭凡一眼,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吴军重新看向郭凡。

  “郭凡,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现场除了那十个经警牺牲了,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员伤亡?”

  郭凡身子一颤,哭声猛地大了起来,比刚才还要撕心裂肺。

  “有……有……”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大腿,“我们保卫科……有个叫梁秀伟的兄弟……”

  “他今天……今天把他儿子带到厂里来了。”

  “他儿子才七岁啊……刚上小学一年级。”

  “梁秀伟说……这几天忙,没顾上管孩子,孩子身上脏了。”

  “他想着趁着值班的功夫,带孩子去厂里的澡堂好好洗个澡,洗干净了再让他妈接回去……”

  “那孩子和他一起在值班室,等着他媳妇来把孩子接走……”

  “没想到……没想到啊……”

  郭凡捂着脸,泣不成声,“那些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啊……”

  “孩子也被打死了……就死在他爸怀里……身上中了三枪……”

  江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

  这是屠杀。

  这是灭绝人性的屠杀。

  李建军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吴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怒和悲痛。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行了,别哭了。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带下去吧。”

  两名民警上前,把瘫软如泥的郭凡架了出去。

  吴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同志们。”

  吴军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情况大家也都听到了。”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的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

  “十一名受害者,其中还有一名七岁的儿童。”

  “这是对法律的践踏,是对生命的亵渎,也是对我们公 安机关的公然挑衅!”

  “现场我已经安排任帅钦带人过去控制了,现在,我代表镜湖市公 安局正式宣布,成立平江钢铁厂持枪抢劫杀人案专案组。”

  “由我任组长,李建军同志任副组长。”

  “我们现在就去现场!”

  “出发!”

  随着吴军的一声令下,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外面夜色浓重如墨。

  寒风呼啸着卷过大院,吹得人脸颊生疼。

  江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威之气,正从这栋大楼里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平江县城。

  死了十个人加一个儿童。

  对于平江县来说,足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一辆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如同一条愤怒的长龙,冲破了夜色,朝着钢铁厂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