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的办公室里。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绒面盒子,还有一个大红色的硬壳证书。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李建军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意,“这是你师父和张军强从哈城给你带回来的。虽然人没到场,但这荣誉可是实打实的。”

  江源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有些分量,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闪着金光的个人三等功奖章。

  “哈城那边的表彰大会挺热闹,听说省厅的高总队长亲自讲的话。可惜你被东阳那边截胡了,没赶上露脸。不过也没事,以后机会多得是。”

  江源合上证书,语气平稳:“露脸不露脸的无所谓,奖章到了就行。东阳那边的案子比较急,也是没办法。”

  “东阳那边怎么样?”李建军问,“我看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精神头还行。”

  “顺利结束了。”江源回答,“孩子救出来了,绑匪抓住了,没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李建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放下,“你这一趟又是哈城又是东阳的,连着轴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最近咱们刑侦大队没什么大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刚回来,就别跟着瞎忙活了,我给你批两天假,回家好好睡两觉,陪陪你妈。”

  “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去找三中队的刘博涛。他那儿压着几个入室盗窃的积案,一直没破,你去帮他看看现场,或者翻翻卷宗,就当是换换脑子。”

  “去吧,今天就不给你派活了。舟车劳顿的,早点回去。”李建军挥了挥手。

  江源点点头,拎着那个装满特产的黑色塑料袋,走出了大队长办公室,往前走几步,就是刑侦大队的办公区了。

  屋里挺热闹,几个没出外勤的刑警正围在一起聊天。

  门一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哎呦!江源!”

  坐在门口的一个老刑警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报纸一扔,站了起来,“回来了啊!”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喊精神了。

  大家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

  “小江,听说你在东阳又露脸了?”

  “这是三等功奖章吧?这速度赶上坐火箭了。”

  “咱们平江县局现在出去开会,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江源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一张空桌子上。

  靠窗的位置,陈启新正端着那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看见是江源,便放下茶缸,走了过来。

  “回来了?”陈启新背着手,上下打量了江源两眼,“东阳的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师父。”江源点点头,“还算顺利,孩子没事。”

  陈启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上:“这拎的什么?看着挺沉。”

  江源这才想起来,他解开塑料袋的系扣,把袋子敞开。

  “这是东阳市局魏局长和梁支队长给拿的特产。”

  袋子一开,围在旁边的几个刑警眼睛都直了。

  “嚯!”有人惊呼一声。

  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条硬中华,红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烟下面还压着两个铁皮罐子,看包装就知道不是那种几十块钱一斤的货。

  “乖乖……”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烟,“中华啊,还是硬盒的。”

  陈启新也愣了一下,他拿起一罐茶叶看了看,又放回去,啧啧两声:“东阳那边这次是真出血了。这茶叶,少说也得好几百一斤。”

  他转念一想,看着江源说道:“不过也正常。你给他们破了那么大的案子,救了那么重要的人质,这点东西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个心意。你应该拿。”

  江源把烟拿出来,拆开一条,随手扔给旁边的老刑警两包,又给其他人分发。

  “师父,我不抽烟,这些烟给大家伙分了吧。”江源一边发烟一边说,“平时大家对我挺照顾的,就当是我借花献佛了。”

  他拿起那两罐茶叶,塞进陈启新怀里:“这茶叶师父您拿着,您爱喝茶,带回去慢慢喝。我留一包尝尝味就行。”

  陈启新抱着茶叶罐,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说着:“你这孩子,这是人家给你的谢礼,你怎么都散了?这烟拿到小卖部还能换不少钱呢。”

  “换什么钱。”江源笑了笑,“大家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有福同享呗。再说了,我也没地方放。”

  “行!”陈启新也不矫情,把茶叶罐往胳膊底下一夹,“你小子,不愧是我徒弟,办事敞亮!要是换了我,我还真舍不得。”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几个老烟枪迫不及待地拆开烟盒,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这好烟就是不一样,抽着不辣嗓子。”

  “小江局气!以后有事儿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军强用好着的那只手里拎着红色的暖水瓶,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江源站在中间,眼睛顿时瞪圆了。

  “江源!你回来了!”

  张军强把暖水瓶往墙角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江源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我想死你了!你可算回来了!”

  江源被他拍得身子一晃,笑着推开他:“轻点,刚回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刚从李队办公室出来?”张军强看着江源,脸上全是兴奋,“咋样?东阳那边好玩不?案子难不难?”

  “还行,挺顺利的。”江源简单带过,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几包烟,“正好,你给大伙儿把剩下的烟分了。这是东阳那边给的特产。”

  陈启新在一旁看着两个徒弟,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一个沉稳干练,技术过硬;一个虽然憨了点,但关键时刻敢冲敢拼。

  这俩徒弟,算是给他长脸了。

  “军强,别光顾着傻乐。”陈启新开口道,“你把烟分完,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快下班了。你们俩今天都别走。”

  张军强正在发烟,听到这话回过头:“师父,有任务?”

  “有个屁的任务。”陈启新瞪了他一眼,“你们俩这次都立了三等功,我这个当师父的,今天做东,请你们俩吃顿好的!给你们庆功!”

  “真的?”张军强眼睛放光,“师父,吃啥?能点菜不?”

  “点点点,你想吃龙肉我都给你找去。”陈启新笑骂道,“赶紧分,分完收拾东西走人。”

  五点半,三人换了便装,走出了公 安局大门。

  陈启新没带他们去那些大饭店,而是领着两人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一家名叫“老三样”的小饭馆。

  这饭馆门脸不大,招牌都被油烟熏黑了,但生意极好,刚到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就这儿。”陈启新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子,“这家的酱骨头和溜肥肠是一绝,量大实惠,味道正宗。”

  三人落座。服务员拿着个油腻腻的菜单走了过来,随手往桌上一扔。

  陈启新拿起菜单,没看,直接递给了江源。

  “今天你俩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陈启新豪气地挥挥手,“不用担心你师父的钱包,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江源接过菜单,翻开看了看。

  菜单上都是些家常菜,价格也很亲民。

  “那就来个酱骨头,再来个溜肥肠,这是师父推荐的。”江源点了两个硬菜,“再来个地三鲜,素拍黄瓜。军强,你还要啥?”

  张军强凑过来,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再来个锅包肉吧!我想吃甜口的。”

  “行,那就再加个锅包肉。”江源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来三瓶啤酒。”

  服务员记下菜名,转身朝后厨走去。

  “等等。”

  江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突然定格在了一个正在端盘子的服务员身上。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服务员制服,系着一条有些脏的围裙。

  她头发有些凌乱,低着头,正吃力地端着一个装满盘子的大托盘,往另一桌客人那里走。

  那个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女孩把菜放到桌上,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侧脸正好对着江源这边。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源看清了。

  褚小草。

  江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怎么了?”陈启新见江源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碰见熟人了?”

  江源放下手里的筷子,没说话,径直站起身,朝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褚小草刚给客人倒完水,正准备转身去后厨端菜。

  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见了江源那张熟悉的脸。

  褚小草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把头猛地低下去,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试图用那个装满脏盘子的推车挡住自己,似乎不想让江源认出她。

  “褚小草。”江源叫出了她的名字。

  褚小草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低着头就要往旁边绕。

  江源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源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你应该在学校上课。为什么会在这儿当服务员?”

  褚小草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已经磨破了边。

  “江警官……”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江源看着她,“抬起头来。”

  褚小草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上学了。”她说。

  “为什么?”江源眉头紧锁,“你母亲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凶手也抓住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这才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

  褚小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凄凉的笑。

  “案子是结束了。可是生活没结束。”

  她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妈生前就跟我说过,人各有命。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什么命不命的!”江源有些生气,“你才多大?你就认命了?”

  他上下打量着褚小草这身不合体的工装,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是不是经济上遇到困难了?”江源放缓了语气,“是不是学费不够?”

  褚小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学校里的学费我还欠着,还有住宿费、书本费……辅导员隔三差五就找我谈话,催我交钱。”

  “我妈留下的那点钱,办丧事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没办法。”褚小草抹了一把眼泪,“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只能先办了休学,出来打工。我想着,先赚点钱,把欠学校的钱还上,攒够了学费,再回去读书。”

  江源看着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服务员!菜怎么还没上!磨蹭什么呢!”

  不远处的一桌客人不耐烦地大声催促道。

  褚小草身子一抖,慌乱地应了一声:“来,来了!”

  她转过头,匆匆看了江源一眼:“江警官,我要去忙了。老板看见我偷懒会扣工钱的。”

  说完,她低着头,绕过江源,快步朝后厨跑去。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油烟弥漫的门帘后面,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座位上,菜已经陆续上齐了。

  酱骨头热气腾腾,溜肥肠油光发亮。

  江源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女孩就这么毁了。

  既然警察不仅是抓坏人的,也是保平安的,那守护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希望,也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