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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阳市的清晨,报摊前挤满了人。

  最新的《东阳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四十八小时生死营救!市局雷霆出击,被绑幼童平安归来》。

  报纸的配图是龚赫抱着儿子痛哭的画面,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张力依然透纸而出。

  宣传部门的机器全速运转,电视台、广播站、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将东阳市公 安局推向了舆 论的高点。

  警车开在街上,都有市民驻足行注目礼。

  然而,这一切喧嚣与热闹,似乎都与江源无关了。

  招待所的房间里,江源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个黑色的勘察箱,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把警服叠好,平整地放进帆布包里。

  原本按照计划,此时的他应该站在哈城省厅的大礼堂里,胸前戴着大红花接受表彰。

  但最终因为这起绑架案改变了原有的行程安排。

  他看着窗外东阳市的街景,并没有觉得遗憾。

  前世,他站在过更高的领奖台上,家里的抽屉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章和证书,最后搬家的时候,甚至得用那个装冰箱的大纸箱才装得下。

  荣誉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上面看的。

  但对于那个在铁皮屋里瑟瑟发抖的五岁孩子来说,警察的出现,比任何证书都实在。

  一条人命,一个完整的家庭。

  这比什么都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江源掐灭烟头,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老窦。

  “江警官,收拾好了吗?”老窦笑呵呵地问道,“梁支和魏局在楼下等着呢,说是要送你去火车站。”

  “好了。”江源拎起包,“走吧。”

  魏少平和梁永坡站在车边,两人都没穿警服,穿的是便装夹克。

  看见江源下来,梁永坡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接过江源手里的包,塞进了后备箱。

  “怎么这么急?”梁永坡关上后备箱,语气里透着挽留,“案子刚破,庆功宴还没摆呢,怎么说走就走?”

  “平江那边还有事。”江源笑了笑,“而且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得回去销假。”

  “行吧。”梁永坡叹了口气,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咱们送你。”

  车子启动,驶向火车站。

  东阳市火车站前广场,人 流如织。

  大喇叭里播放着流行歌曲,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子停在进站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三人下车。

  老窦很有眼力见地把行李提下来,放在江源脚边,然后退回车里等着。

  梁永坡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江源的手。

  “走了,江源?”梁永坡的声音有些低沉。

  “走了,梁支,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江源客气道。

  “说什么屁话,是你救了我们的急。要是没有你,这案子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

  他顿了顿,用力晃了晃江源的手:“一定要常来啊!咱们东阳离平江也不算远,坐火车也就几个小时。有空一定要多来玩!咱们局里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只要你来,不管是公事私事,给我打个电话,我一定接待好!”

  江源笑着点了点头:“以后有案子,我们肯定还会再联系的,梁支。咱们干这行的,山不转水转嘛。”

  梁永坡叹了口气,还是舍不得道:“别光说案子。没案子也能来。你哪怕就是过来看看,单纯来吃顿饭,我们都是开心的。”

  他心里清楚,像江源这样的人才,就像是锥子放在兜里,迟早要冒尖的。

  这种人,平江县局留不住,东阳市局想留,也难。

  省厅、部里,早晚会看到这块金子。

  梁永坡颇为不舍地放开了江源的手,像是放开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

  魏少平这时候走了上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勒得手指都有点发白。

  “小江啊,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表示的。”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这里面就是点特产,也不值钱,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也是我们东阳的一点心意。”

  江源接过袋子,手往下一沉。

  他没有当面打开,这样做反而会驳对方面子。

  推辞是不可能推辞的,魏少平既然拿出来了,那就是一定要给的。

  “谢谢魏局,谢谢梁支。”江源客气地说道,“让你们破费了。”

  “哎,客气什么。”魏少平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广播里开始播放检票通知。

  “开往平江方向的列车即将检票……”

  江源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钟。

  “时间差不多了。”江源提起地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我要上车了。魏局,梁支,你们留步。”

  “一路顺风!”

  “注意安全!”

  江源向两位领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进站口拥挤的人 流中。

  魏少平和梁永坡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背着手,看着江源的背影经过安检,消失在候车大厅的拐角处。

  魏少平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散去。

  他侧过头,看向依然望着进站口发愣的梁永坡。

  “老梁啊。”魏少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种技术人才,我们没有趁早发现,是我们当领导的问题啊。”

  梁永坡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魏少平,苦笑一声。

  “你也看到了。”魏少平指了指刚才江源消失的方向,“一个这样的人才,顶我们一百个警察在外面跑。”

  “一百万赎金,五岁的孩子,这压力……想想我都后怕。”

  魏少平弹了弹烟灰,“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啊,不得不承认,我们之前老刑侦那一套过时了。”

  梁永坡叹了口气,从魏少平手里把烟盒拿过来,自己也点了一根。

  “是啊,魏局。”梁永坡抽得有些猛,咳嗽了两声,“但这种人,你上哪找去?”

  “这玩意儿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堆。”

  梁永坡显得有些无奈,“省里面的专家都挂着号,你想见他们一面,还得专门打报告,跑到省会哈城去排队。”

  “就算请来了,人家也就是给个指导意见,还能像江源这样,跟着你熬夜,跟着你上一线?”

  梁永坡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后警车里坐着的几个年轻民警。

  “咱们局里那些小年轻,警校毕业的不少,理论也都懂。但真到了现场,让他从一辆破面包车里找出几粒灰尘,还能分析出嫌疑人是干装修的……这种活,哪个能干?”

  “别说他们,就连咱们技术科老徐,干了半辈子痕检了,也没这个本事。”

  梁永坡说的是实话,也是基层公 安机关普遍面临的困境。

  尤其是到了九十年代末,刑事犯罪手段越来越多样化,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传统的“摸排走访 审讯”的模式,在很多时候已经显得力不从心。

  技术,成了破案的关键瓶颈。

  而顶尖的技术人才,往往都集中在省厅或者部里,基层很难留住,也很难培养。

  甚至就算有人才,你也没有设备,没有相应配套的实验室。

  一套实验室的预算,别说平江县城,就连很多地级市都难以承担。

  魏少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车站广场上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魏少平忽然说道。

  梁永坡一愣:“什么?”

  “人才咱们培养不出来,那是咱们底子薄。但既然发现了人才,就不能让他溜了。”

  魏少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魏少平转过身,看着梁永坡,眼神里透着一股决断,“实在不行,我明年多往平江县跑一跑。”

  “去干嘛?”梁永坡问。

  “去联络感情,去送温暖,去搞共建!”魏少平说得理直气壮,“平江县局那是咱们的兄弟单位,兄弟单位有困难,咱们不得帮一把?”

  “你回去也整合一下你们刑侦支队的资源。”魏少平吩咐道,“看看咱们有什么设备能送出去的,或者有什么富余的经费,还有那些培训名额。”

  “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咱们以后是要多和平江县打交道的!”

  梁永坡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听明白了魏少平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搞“曲线救国”啊。

  既然调不来人,那就把关系搞铁了。只要关系到位,以后东阳这边有了难啃的骨头,借调江源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叫“不求所有,但求所用”。

  梁永坡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老狐狸心领神会的笑。

  “高,魏局,还是您高。”梁永坡竖起大拇指,“我回去就研究研究。”

  “还有我们刑侦支队那些个培训名额,能不能给平江匀两个?”

  魏少平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路子。只要咱们把诚意做足了,我就不信李建军那个老抠门不放人。”

  “再说了,江源这孩子重感情。咱们对他好,他心里有数。”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深秋的寒风中,竟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暖意。

  “走,回局里。”魏少平拉开车门,“这次宣传口那边要搞大动作,咱们得配合好。”

  “是。”梁永坡应了一声,钻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