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火车站的站台上,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停稳。

  白色的蒸汽从车底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站台。

  车厢门被列车员哐当一声打开,拥挤的人潮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江源随着人 流走下车厢,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帆布旅行包。左手那个是师父陈启新的,右手那个是张军强的。

  张军强虽然伤好了不少,但胳膊上还吊着纱布,这会儿正跟在江源身后,一脸兴奋地左顾右盼。

  “这就是哈城啊!”张军强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比咱们平江的气派多了,你看那大顶棚,真高!”

  陈启新走在最后,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那是,省会嘛,要是跟咱们县城一样,那还要省城干什么?”

  “把领子竖起来,这儿的风硬,别还没领奖先冻感冒了。”

  三人随着人 流往出站口走。

  地下通道里回荡着嘈杂的脚步声和广播里含糊不清的报站声。

  刚走出检票口,来到站前广场的台阶上,迎面就走过来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

  这几个人并没有像周围拉客的旅馆老板或者出租车司机那样吆喝,而是径直朝着江源他们这一行人走了过来,目标明确,步伐稳健。

  为首的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风吹日晒出来的。

  他走到江源面前,二话没说,伸手就去接江源手里的行李包。

  “哎?你们……”张军强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行李。

  “给我吧,小江同志,一路辛苦了。”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显然平时不怎么笑。

  陈启新这时候走上前一步,看清了来人的脸,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梁支?你们怎么也来哈城了?”

  被称为梁支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启新,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几分:“老陈啊,好久不见。这不是有个案子,不得不跑一趟哈城嘛。”

  梁永坡,东阳市公 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东阳市和平江县地理位置相邻,又是交通要道,两地的刑侦部门在协查办案上没少打交道。

  陈启新没再多问。

  干刑侦的都有个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况且很多时候遇到难题需要省厅支援,跑到哈城是很正常的事情。

  梁永坡身后的两个年轻刑警已经手脚麻利地接过了江源和陈启新手里的行李。

  陈启新转身给两个徒弟介绍道:“江源,军强,这位是东阳市刑侦支队的梁永坡队长,你们叫梁支就行。

  梁支可是咱们省刑侦口的老前辈了,破过不少大案。”

  “梁支好!”江源和张军强立刻立正敬礼。

  梁永坡摆摆手,目光却死死地锁在江源身上,那种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块肥肉,热切得让人有点发毛。

  “好,好,真是年轻有为。”梁永坡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手劲很大,“平江出了个人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走,车就在外面,咱们边走边聊。”

  一行人刚走到出站口的大门,还没等下台阶,另一侧忽然传来了一声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老梁吗?”

  江源抬头看去,只见赵同伟披着一件呢子大衣,带着三四个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本来是满脸笑容地来接江源的,结果一眼就看见了截胡的梁永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秒,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老赵,这么巧?”梁永坡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巧什么巧?”赵同伟走到跟前,看了看被东阳刑警提在手里的行李,眉头皱了起来,“老梁,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来哈城办事,不先去我那儿坐坐,直接跑到火车站来堵人?这是什么规矩?”

  梁永坡干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同伟一根:“这不是事出紧急嘛。有个案子,线索断了,着急啊。”

  赵同伟没接烟,而是抱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案子这么急?急到需要你们东阳支队大老远跑到哈城火车站来当搬运工?”

  梁永坡也不尴尬,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也没啥,就是听说这次省厅表彰大会名单里有江源同志。我想着和平江的同志们也是老邻居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个饭,大家坐一起聊聊天,认识一下。”

  “随便聊聊,大家都是大老粗,坐一起有什么好聊的?”赵同伟冷笑一声,“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他转头看向江源,脸上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江源啊,咱们又见面了。别理他,车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路边,咱们直接去招待所。”

  说着,赵同伟就伸手去拿东阳刑警手里的行李。

  那名东阳刑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看向梁永坡。

  梁永坡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赵同伟和行李之间,稳稳地说道:“老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江源同志是来领奖的,又不是你们哈城市局的人。”

  “再说了,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这都接到人了,哪有你半路截胡的道理?”

  “先来后到?”赵同伟被气笑了,“这里是哈城!于情于理,都该我来接待吧?”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老梁,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不就是看上江源看指纹的本事了吗?我告诉你,没戏。”

  “这段时间,我们哈城市局刚出了个对口支援的政策。我已经和平江县局的一二把手都通过气了,准备把重点对口支援的对象放在平江,搞个试点。”

  赵同伟特意加重了语气:“这可是组织上的决定。在这个框架下,平江的技术骨干到哈城交流学习,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话说得很硬,直接搬出了组织程序和行政资源。

  在官场上,这就是在拿大帽子压人。

  站在一旁的陈启新听着这两位半步白衬的大佬在那儿唇枪舌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看了一眼江源,眼神有些复杂。

  这哪是接风啊,这分明是抢人。

  而且看这架势,这两位肯定私底下都给李建军打过电话了。

  李建军那个老狐狸,指不定许出去了多少空头支票,拿着江源这个香饽饽在两边抬价呢。

  梁永坡听了赵同伟的话,脸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露出一种早已料到的表情。

  “巧了,赵支。”梁永坡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东阳市局最近也在研究对口支援。而且我们是持续性的、长期的。毕竟平江离东阳更近,地缘相亲,业务往来也多。”

  “远亲不如近邻嘛,这个道理赵支应该懂。”

  “你!”赵同伟没想到梁永坡这么难缠,脸有点挂不住了。

  火车站人来人往,两个支队长在这儿像小贩一样抢生意,传出去也不好听。

  赵同伟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抓行李:“行了老梁,别在这儿扯皮了。江源他们坐了一路火车,累得够呛。先让他们上我的车去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聊。”

  梁永坡给了身后手下一个眼神。

  那几个东阳刑警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死死攥着行李包,纹丝不动。

  “赵支,我也开车来的。”梁永坡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就在路边。我的车宽敞,坐得下。至于去哪,我觉得还是让江源同志自己选比较好。但我那个案子,那是真等不起啊。”

  “什么案子?”赵同伟警惕地问道。

  “拐卖。”梁永坡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极重,“一个五岁的孩子,刚丢了三天。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黄金时间。赵支,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赵同伟沉默了。

  作为老刑警,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哈城市局这边也有积案等着江源看,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要是被梁永坡带走,指不定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老梁,我实话和你说。”赵同伟深吸一口气,直接挑明了,“我这儿也压了几个案子,你能不能先宽限宽限?等表彰大会结束,咱们再商量?”

  “宽限?”梁永坡苦笑一声,“赵支,我也想宽限,可那孩子的父母在局里哭晕过去三次了。我宽限了,谁宽限那个孩子?”

  赵同伟还要说话,梁永坡却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串号码,等待接通后,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手机递到了赵同伟面前。

  “老赵,你犯不着跟我说。咱们都是给公家办事,都是为了破案。”梁永坡指了指手机,“你接一下电话吧。”

  赵同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

  那一串数字他太熟悉了。

  赵同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抬眼看了看梁永坡,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恼火。

  他接过电话,语气瞬间变得立正:“喂,邹主任。对,我是赵同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同伟的腰板挺得笔直,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好,我知道了。请领导放心。”

  没说两句,电话就挂断了。

  赵同伟把手机递还给梁永坡,气极反笑:“老梁啊老梁,还是你有本事啊!备着后手呢?连邹主任的电话都打通了!”

  省厅刑侦总队办公室主任邹庆,那是直接管着全省刑侦协调工作的大管家。

  他发了话,这性质就从“兄弟单位帮忙”变成了“上级指派任务”。

  梁永坡接过手机,揣回兜里,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没办法,赵支。你也宽限宽限我们。为了这案子,我们支队的兄弟已经快把腿都跑断了。要是有一点别的办法,我也不能这么厚着脸皮来哈城截人。”

  赵同伟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领导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人你带走吧。”

  梁永坡拍了拍赵同伟的肩膀:“老赵,谢了,我这比较急,等案子结束了我一定来哈城请你喝酒。”

  说完,他转身看向江源,脸上的笑容亲切了几分:“小江同志,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江源看了看师父陈启新。

  陈启新耸了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但眼角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赵支,那我们就先走了。”江源有些抱歉地对赵同伟说道。

  赵同伟摆摆手,只能装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到了东阳好好干。”

  梁永坡带着江源,大包小裹地走向路边停着的两辆警车。

  赵同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这老梁,动作比兔子都快。”他嘟囔了一句,。

  干刑警的都懂,为了案子,脸皮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可以揣在裤兜里的。

  只要能破案,让他赵同伟去求爷爷告奶奶,他也干。

  “走,回局里。”赵同伟转身对身后的手下说道,“咱们自己的活儿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