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李建军走了进来,江源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指纹比对报告。

  江源走到吴军面前,将手中的报告和指纹采集卡放在吴军面前的桌子上。

  “吴局,虽然那个未泡水的塑料袋表面有些褶皱,提取难度很大,但我还是比对出来了。”

  他指着报告上那个红色的“认定同一”印章,语气笃定:“塑料袋封口处的指纹,和赵向军右手食指、拇指完全吻合。”

  吴军低头扫了一眼报告,微微颔首。

  这就是铁证。

  不管赵向军怎么编故事,怎么美化自己的动机,只要这枚指纹在,他就被死死钉在了碎尸案的耻辱柱上。

  李建军此时绕过桌子,凑到吴军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吴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平静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点了点头,示意李建军退后。

  然后,吴军缓缓抬起头直直盯着赵向军。

  “赵向军,你刚才说得挺热闹,把自己说得挺委屈。你觉得你是受害者,是被逼无奈才动的手,是吧?”吴军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

  赵向军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吴军的视线:“本来就是!那个**人背叛我,方俊那个小白脸勾 引我老婆,我杀他们有什么错?我那是为了维护男人的尊严!”

  “尊严?”吴军冷笑一声,那是发自心底的蔑视,“你那是自卑!是**的控制欲!”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赵向军喝道:“方俊和李春妮的事情,你真的调查清楚了吗?还是全凭你那颗猪脑子在那儿瞎琢磨?”

  赵向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住了,下意识反驳:“怎么没清楚?那村里人都……”

  “村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吴军打断他,语速极快,“我们刚刚联系了方俊老家的派出所,也联系了他的大学同学。你知道方俊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人家是有未婚妻的!”

  “他和他的未婚妻是高中同学,是青梅竹马,两家大人早就把婚事定下来了。被你杀害的那年,方俊已经拿到了分配工作的通知书,正准备和未婚妻领证结婚!人家小两口感情好得很,那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吴军站起身,身体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赵向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一个马上要结婚、前途大好的大学生,会看得上一个有夫之妇?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勾搭你媳妇?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那点龌龊事儿?”

  赵向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可能……这不可能……如果没事,他俩为什么总在一块说话?为什么李春妮看他的眼神不对?”

  “眼神不对?”李建军在一旁冷哼一声,插话道,“我们刚才也联系了你们镇上的派出所。你知道民警怎么说的吗?”

  “他们对你印象深刻得很!出过好几次你家的警!每次去,都是因为你把李春妮打得半死不活!”

  李建军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处警记录复印件,甩在赵向军面前:“看看!这是当年的记录!‘头部流血’、‘肋骨骨折’、‘软组织挫伤’……这是一个丈夫该干的事儿吗?”

  “你把她打成这样,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仇人!她不和你离婚,不跑,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那也是因为她先偷人我才打她的!是她不守妇道!”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张,“要不是她跟方俊眉来眼去,我会打她吗?”

  “你还在这儿嘴硬!”吴军反问道,“你说他俩背着你勾搭在一起,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有实质性的证据吗?哪怕一样?”

  “两人有过肢体接触吗?你看见过吗?还是说被你捉奸在床了?”

  一连串的发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向赵向军。

  赵向军张着嘴,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我没有……”他结结巴巴,眼神开始游离,“但他俩……那个眼神……我不瞎!”

  “你是不瞎,你是心瞎了!”

  吴军摆摆手,一脸厌恶地打断了他的辩解,“行了,你不要说了,听你说话我都觉得脏。”

  他转过身,从李建军手里拿过最后一份材料。

  那是一张有些发皱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娟秀工整。

  “这是李春妮本人写给镜湖市夜大的申请书。”

  吴军把信纸展开,举到赵向军眼前。

  “你看清楚了。”

  “她在信里说,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喜欢文学,但是家里穷,没供她上学。嫁人以后,生活虽然苦,但她心里的梦没灭。”

  吴军念着信上的内容:“‘我听说夜大可以招收我们这样的农村妇女,我希望能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我想识字,想读懂书里的道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成为更好的人,有能力治好女儿的病……’”

  “方俊是大学生,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学的又是文学,她去找方俊交流一下,难道不正常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赵向军的脑海里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向军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一样,“她大字不识几个,学什么文学?她是骗人的……她在撒谎……”

  “她没撒谎。”吴军冷冷地看着他,“是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在你眼里,她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是个伺候你的保姆。你从来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屑于知道。”

  “你怀疑李春妮的时候,哪怕有一秒钟想过,她是真的喜欢文学,才去向方俊请教的吗?”

  “你没有。”

  吴军的话字字诛心:“你总是一意孤行,总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你觉得全天下都负了你,其他人都伤害了你,只有你是无辜的。”

  “你杀人,你觉得是被逼无奈,是你的无奈反抗。可实际上呢?”

  吴军俯下身,凑近赵向军那张扭曲的脸:“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过别人的解释,也没有亲自去调查哪怕一次。”

  “你只是因为自己那肮脏的、阴暗的、毫无根据的怀疑,就残忍地杀死了你的发妻,杀死了两个无辜的人!”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是个只敢向弱者挥刀的屠夫!”

  “别说了!别说了!”

  赵向军突然崩溃了。

  他低下头,双手虽然被铐着,却拼命地想要捂住耳朵,整个人在铁椅上剧烈地颤抖着。

  他一直以此为借口,用“受害者”的身份来麻痹自己,来合理化自己的暴行。

  可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吴军无情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丑陋不堪的真相。

  他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偏执,毁了三个家庭,也毁了自己。

  吴军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甚至懒得再和他废话,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他大手一挥:“带下去!”

  两名民警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向军架了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还能听到赵向军断断续续的哭嚎声。

  吴军、任帅钦、李建军和江源几人走出审讯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外面的空气比审讯室里清新得多,但众人的心里却依然沉甸甸的。

  如今赵向军的口供已经拿到,江源的指纹比对结果也为证据链提供了最有力的物理支撑。

  人证、物证、口供,三环相扣,这案子到这一步,基本就是板上钉钉,可以结案处理了。

  任帅钦拆开烟盒,把烟散了一圈,随后吸了一口,看向吴军:“吴支,刚才在里面,论攻心你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光动嘴皮子就能把人心攻破,几句话就把那小子的心理防线给炸没了。”

  吴军接过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嗨,什么攻心不攻心的。”吴军摇摇头,“我家里的老婆子是老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在家里,她训起学生来那是一套一套的,跟我吵架也是引经据典,道理一堆。”

  “这时间久了,耳濡目染的,我自己说话都带了点说教味,有时候跟嫌疑人说话,不知不觉就成了政 治课老师。”吴军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可不要学我啊,这毛病不好,容易招人烦。”

  众民警听了,都忍不住哈哈一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吴军看向李建军和任帅钦,继续谈起了工作:“现在案子侦查阶段基本可以宣告结束了。后续的卷宗整理、移送检 察院,你们要盯紧,不能出一点纰漏。”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吴军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另外,消息稍微可以往外吹吹风了,通知受害者家属来认领尸体吧。”

  听到这话,刚才还稍微轻松一点的气氛,瞬间又不那么欢快了。

  众人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如果说破案刑警的职责,抓住凶手是他们的荣耀。

  那么面对死者家属,就是他们感到最无力的时刻了。

  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撕心裂肺,是家庭破碎后的绝望哭嚎。

  尤其是这个案子,太惨烈了。

  方俊的父母、未婚妻;李春妮的家人;还有那个在招贤寺里天真烂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奶奶”的小安安……

  这种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有时候,真相大白并不意味着皆大欢喜。

  真相往往伴随着血淋淋的伤口,需要活着的人用余生去慢慢愈合。

  “走吧。”吴军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有些低沉,“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