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恒星的光,仍在深空里缓慢铺开。

  但昆仑号舰桥的主界面,已经切换。

  那颗刚被点亮不久的太阳,此刻被数十层锁定框严密包裹。外层环状巨构正在同步张开,一圈又一圈,结构冰冷、线条精密,像一台大到失去尺度感的宇宙级机床,正准备把一颗恒星拖进下一道工序。

  舰桥里很安静。

  甚至比刚才造太阳时还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比“造一颗恒星”更疯狂。

  ——把它压成中子星。

  林凡坐在指挥椅上,面前悬着最终启动确认界面。

  界面中央是醒目的倒计时,周围数百项校验参数全部泛着红光。

  韩锋站在旁边,盯着主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

  “太阳才刚造出来。”

  林凡“嗯”了一声。

  韩锋又看向那层层闭合的中子星重构装置。

  “现在就把它压成中子星。”

  “嗯。”

  副屏上,MOSS头像一脸平静。

  【工业流程,不讲情怀。】

  【造出来,就是拿来用的。】

  远处,联合舰队的观礼区早已挤满。

  三千多个文明的舰船分布在更远的安全距离外,一圈一圈围住这片深空,像环绕手术台的无数双眼睛。旗舰、古战舰、科研母舰、侦察舰、观测平台、文明代表专用座舰,几乎把整片观礼区铺成了发光的尘环。

  所有观测权限都开到了最高。

  所有通讯频道都降到了最低。

  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制造一点多余噪音。

  浩克文明旗舰上,格雷克端着一杯酒,原本想借着这点东西压压心神,可主屏上的倒计时刚跳了一格,他就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巨人文明观礼舰桥内,鲁恩将军双手压着扶手,石质面孔沉得像山。

  塔里斯议长悬在光幕前,蓝白数据流闪动得比平时更慢,像整个运算系统都在为这一刻刻意压低了频率。

  所有人都在等。

  等人类文明,把一颗刚出生的太阳,压进宇宙里最残暴的形态之一。

  倒计时归零。

  林凡抬手,确认指令落下。

  “启动。”

  命令发出的瞬间,中子星重构装置全功率开启。

  环绕恒星外层的巨构阵列同时亮起,数十万条引力束缚链在黑暗中显形,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自四面八方猛地按向恒星本体。

  那颗新生太阳先是剧烈一颤。

  随后,表层光焰整个向内塌陷,外围日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卷,原本炽烈扩散的光层,被某种更加恐怖的力量强行拽进深处。

  主屏上的数据瞬间跳涨。

  “核心压力暴涨!”

  “坍缩链路建立!”

  “恒星结构开始失稳!”

  “质量重构进行中!”

  舰桥里的光都暗了一下,正在坍缩的恒星,把周围一切光都拖进了更深的引力井。

  MOSS的声音同步响起,语调冷得没有波动。

  【引力钳制正常。】

  【坍缩路径锁定。】

  【各阵列保持闭合。】

  【别抖,继续压。】

  就在下一刻,远在观礼区的联合舰队,同时感受到了第一道引力波震荡。

  那不是声音。

  是空间本身,被那颗正在坍缩的恒星猛地扯了一下。

  格雷克面前那杯酒顺着桌面直接滑了出去,啪地撞在边缘,酒液泼了他一手。

  他刚皱眉,第二道引力波又到了。

  整座旗舰微微一颤,桌面上所有悬浮数据都出现了短暂的跳针。

  另一边,鲁恩将军脚下座椅发出一声闷响,扶手被他按得轻轻变形。

  塔里斯议长的数据流猛地一乱。

  不仅是他们。

  更远处的观礼舰队里,大量探测器同时抖出噪点。

  舰长频道里接连响起失声低呼。

  “引力波都传到这里了?!”

  “九千万公里外还能震成这样?”

  “那边到底压成什么了!”

  格雷克擦掉手上的酒液,脸色发黑。

  “我就知道,林凡这小子干的事,没有一件像正常文明会干的。”

  重构装置仍在持续下压。

  主屏中的恒星已经逐渐失去“太阳”的形态。

  外层火焰熄卷,内部结构被强行碾成更小、更致密、更冷酷的一团高能核心。原本金白色的恒星辉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刺眼、越来越尖锐的蓝白光。

  那光并不温暖。

  它更像某种即将刺穿宇宙的锋芒。

  舰桥里的空气一点点绷紧。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那道脉冲射线,目标不是敌舰,不是奇居子,也不是某颗行星。

  而是暗物质壁垒。

  那道把整个蛮荒星域困成囚笼的死墙。

  林凡盯着脉冲曲线逼近极值,眼神沉得极深。

  “锁定壁垒。”

  【已锁定。】

  “开启脉冲通道。”

  【已开启。】

  “放。”

  下一瞬。

  中子星成形。

  像一颗恒星被压成了一枚宇宙级的钉子。

  紧接着,第一道脉冲射线轰然射出。

  蓝白色光柱横贯深空,在一瞬间把沿途所有观测设备照得雪白。它比恒星更细,比恒星更冷,比恒星更暴烈,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死亡针线,笔直刺向远方那道不可见的暗物质壁垒。

  “命中!”

  “脉冲接触壁垒!”

  “探测设备过载!”

  一时间,三千多个文明的主屏几乎同时爆出警报。

  过载!

  失真!

  白屏!

  大量侦测器在接触瞬间短暂失明,能量回波像海啸一样把整片频段推满。卡塔文明直播间画面当场花成一片,奈兹在公共频道里几乎吼破音:

  “别断!都给我撑住!这时候断线我跟服务器同归于尽!”

  等第一轮设备恢复同步时,壁垒表面已经发生了变化。

  先是一个点。

  接着,是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迅速拉长。

  黑得近乎“不存在”的暗物质壁垒,在蓝白脉冲持续灼穿之下,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伤口。命中点周围,暗物质结构开始崩解,裂缝沿着表面飞速蔓延,向外爬出无数龟裂纹路,像冻结亿万年的黑冰,终于承受不住第一次重击。

  亿万年,从未有人在那面墙上留过痕迹。

  而今天,裂缝出现了。

  观礼区里,不少文明原本还把这件事视作一次极限技术展示。

  看人类文明炫技。

  看中子星能不能成。

  看壁垒会不会起一点反应。

  可当那条裂缝真正张开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好像能打破”。

  而是“已经裂了”。

  格雷克站了起来。

  鲁恩将军整个身躯前倾。

  塔里斯议长的数据流亮度猛然拉高,运算频率冲上峰值。

  舰桥里没人说话。

  观礼区里更没人出声。

  所有文明,像是一起被那道裂缝夺走了呼吸。

  然后,陌生信号来了。

  最开始,很多设备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因为那不是普通回波。

  不是电磁噪声。

  不是粒子风暴。

  而是声音。

  无数道声音。

  它们像被硬生生挤进同一条通道,混乱、嘈杂,先是模糊成一片洪流,随后被识别模块迅速校正。

  下一秒。

  所有文明的公共通讯频段,同时灌入了那边的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祈祷。

  有人在绝望地嘶喊。

  有人像疯了一样呼救。

  “求求你——”

  “不要推我过去!”

  “孩子!我的孩子!”

  “谁来救救我们——”

  “不要!!”

  “我不想死!!!”

  那不是一两个人。

  不是一艘船。

  不是一支舰队。

  那是几十亿人在同一片频段上的濒死哀嚎。

  像一个正在被屠宰的星域,把最后的声音穿过裂缝,狠狠扔进了蛮荒星域所有文明的耳朵里。

  昆仑号舰桥内,韩锋整个人都僵住了。

  浩克旗舰上,格雷克手里的酒杯终于掉在地上,啪地碎开。

  鲁恩将军的手指死死扣着扶手,关节绷得发白。

  塔里斯议长的蓝白数据流像被重锤击中,闪烁频率瞬间混乱。

  谁都没想到。

  壁垒打开的第一秒,他们听见的不是宇宙的寂静。

  而是另一个星域的死亡。

  舰桥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了。

  公共频道里的哭喊还在持续,一层层灌进每一台设备,混着撞击声、广播声、绝望的哭声和祈祷声,像涨潮一样越涌越高。

  MOSS沉默了两秒,声音第一次没带半点嘲讽。

  【壁垒另一边……有人。】

  这句几乎算废话的话,在这一刻,却重得像砸进所有人胸口。

  韩锋脸色发白,嗓音绷得发紧。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