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使驾驶舱内,空间震鸣还没彻底散干净。

  卡塔木死死抱着伊娜,背脊还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刚才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窒息感,还卡在胸口,没散。

  可下一秒,外部视窗忽然亮了。

  不是神国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蓝天白云。

  而是一条翻卷、扭曲、瑰丽到让人失声的光之长河。

  “这是……”

  卡塔木下意识收紧了手。

  他们已经进入了虫洞航道。

  整片世界都像被打碎后重新揉在一起,深蓝、暗紫、银白、炽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那些颜色不是涂在画上的,而是在流动,在呼吸,在远方彼此追逐、碰撞、拉扯。

  偶尔有细长的光带从视野外掠过,像神明随手甩出的丝线,又像亿万星辰被压缩后,从他们面前一寸寸铺开。

  伊娜本来还缩在座位边,双手紧紧抱着那只旧机械兔。

  这时,她一点点抬起头,眼睛都睁圆了。

  “爸爸……”

  “我们,在飞吗?”

  卡塔木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对。”

  “我们在飞。”

  不只是飞。

  是在穿过空间。

  是在穿过那层他从前只敢在资料库边角里偷偷看一眼、连谈及都不被允许碰的禁忌。

  空间跳跃技术。

  在神国,这是碰一下都要死人的东西。

  可现在,他们父女俩正坐在一台银白巨人的驾驶舱里,真的在穿越虫洞。

  卡塔木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眩晕感。

  刚刚还被追兵堵在废弃堆场,转眼之间,就已经冲出了那座地狱般的城市,闯进了这样一片近乎荒诞的光海里。

  像梦。

  像不真实的梦境。

  他忍不住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很好。

  伊娜已经彻底被外面的景色拽住了。

  她整个人往前凑了凑,额头都快贴到观察窗上,连声音都小了很多,生怕把眼前这场奇景惊跑。

  “好漂亮……”

  “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卡塔木看着她侧脸,胸口忽然又酸又热。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进行空间跳跃。

  而他的女儿,也是第一次。

  本该紧张得手脚冰凉。

  可这会儿,他居然还有点开心。

  就在这时,驾驶舱内通讯亮起,瑞亚的声音传了进来。

  “第一次跳跃,没吐吧?”

  声音干脆,带着战后那种还没褪去的利落劲。

  卡塔木回过神,赶紧开口:“没,没有。”

  伊娜也抬起头,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没有。”

  通讯那头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不错,挺能扛。”

  “很多第一次进虫洞的人,脸都能绿成菜。”

  伊娜抱着机械兔,偷偷看了一眼驾驶舱前方主控位上的立体投影。

  那上面正显示着1号炽天使的外部视角,也同步映出了瑞亚所在机体的轮廓数据。

  银白色的百米机甲,背后张着光翼,手里提着黑色重盾,正在虫洞中高速穿行。

  漂亮得像一尊活着的神像。

  伊娜抿了抿唇,小声问:“刚才……是你在开这台机甲吗?”

  “对。”

  “那些坏人,也是你打飞的吗?”

  瑞亚回答得很直接。

  “算是。”

  伊娜一下安静了。

  她抱着机械兔,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她本来以为,能战斗、能冲在最前面的,永远都是那些强壮的男人,或者神侍那种怪物。

  可刚才把他们从地狱里硬生生捞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好看,也很厉害的大姐姐。

  她还能驾驶这么大的机甲。

  还能把那些可怕的神侍打飞。

  原来女孩子,也可以战斗。

  也可以冲锋。

  也可以强得这么耀眼。

  伊娜望着投影里那台炽天使,眼底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看到了某种全新的东西。

  瑞亚大概察觉到了她的安静,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了?”

  伊娜鼓起勇气:“姐姐,你……很厉害。”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接着,瑞亚轻轻啧了一声。

  “这话我爱听。”

  “等你长大,身体素质过关,说不定也能学。”

  伊娜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我也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

  “我们盖亚,女人能上舰桥,能开母舰,能驾机甲,能拿刀砍人,唯一的问题只在你想不想。”

  伊娜听得眼睛发亮,连机械兔都差点抱不稳。

  卡塔木看着女儿这副样子,怔了怔。

  他忽然发现,这孩子脸上那种常年压着的怯意,正在一点点散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没在神国见过的光。

  不是被精心饲养出来的乖顺。

  是向往。

  是想伸手碰一碰更大世界的向往。

  虫洞尽头,开始出现出口的轮廓。

  那是一圈不断扩大的白色光环。

  “坐稳。”

  瑞亚提醒了一句。

  卡塔木立刻把伊娜护进怀里,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

  有点激动。

  也有点发紧。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

  下一刻。

  炽天使冲出虫洞!

  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视野豁然打开。

  不再是扭曲光海,而是真正的宇宙。

  漆黑,深邃,辽阔到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这片深空里,大片银白舰队正静静悬浮。

  母舰、护卫舰、工程舰、炽天使编队,还有如星屑般散布的维修平台,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钢铁大陆停在星海之间。

  伊娜直接看呆了。

  卡塔木也看呆了。

  银白与暗金交错,巨舰沉浮,机甲巡弋,远处甚至还有成列的神之泪回收平台,表面闪着冰冷的光。

  这就是之前挑战邪神的那支舰队?

  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太大了。

  太壮观了。

  和神国那种精致、温柔、包裹着糖衣的秩序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这里有伤痕,有火烧过的痕迹,有刚从战场退下来的凌厉气息。

  却也真实得惊人。

  伊娜呆呆地看了半天,忽然又指向远处。

  “爸爸,你看那里……”

  卡塔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脸色却微微一变。

  远方几处巨型船坞边,大量母舰正被拆解。

  一块块外装甲被吊起,破损炮塔被切下,内部结构件被成批运走,像是在当场肢解尸体。

  工程舰正忙碌回收着常规炮组、装甲板、被特殊力场严密包裹的晶体材料以及高能核心……

  卡塔木喉结动了动,心一下提起来。

  拆舰?

  怎么拆到这种地步?

  莫非这些母舰已经救不回来了,所以只能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当作别的舰船备件。

  这场面让他胸口有些发沉。

  这支舰队,伤得到底有多重?

  卡塔木越看越不安。

  如果连这些关键材料都得回收,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真的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了?

  他忍不住担心:“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瑞亚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现在。”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舰队公共频道里,传来希亚冰冷而清晰的命令。

  “全舰准备空间跳跃!”

  “目标,预定安全航道。”

  “所有作战单位同步离场。”

  “即刻执行!”

  整片舰队,瞬间活了。

  一艘艘母舰外层亮起跃迁光纹,成列炽天使回归编队,工程平台迅速收拢,牵引光束拖着最后一批关键材料冲入收纳仓。

  那种笼罩在卡塔木胸口的紧绷感,也在这一刻,猛地松开了。

  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这才发觉早已被冷汗浸透。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