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进入第三天。

  走廊中奇居子残骸孢子的堆积已经形成了一条绵延数千公里的碎屑带。

  如同一条由死亡本身铺就的银河,安静地漂浮在走廊的中轴线上。

  十颗水滴在碎屑带中穿梭,速度未减,轨迹不变。

  战舰形态奇居子在母体的脉冲指令下改变了战术。

  它们几十只层叠在一起,前后紧贴,形成一道由活体躯壳堆成的肉墙。当水滴贯穿第一只的瞬间,后方的奇居子会用自身的质量和躯体张力挤压穿刺通道,试图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水滴的行进路线,哪怕只偏移零点几度。

  偏移量足够小的话,后方的战舰形态就能避开水滴的直线轨迹,幸存下来。

  以己身为墙。

  这种战术确实短暂地降低了水滴的穿刺击杀效率。有大量奇居子通过这种方式突破了走廊防线,从水滴阵列的间隙中漏了过去。

  水滴迅速适应了新情况。

  十颗水滴的编队模式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重组。五颗维持走廊内的清剿作战,不再只走直线穿刺,而是以弧线轨迹切入肉墙阵型的侧面,避开层叠结构的正面最厚处。

  另外五颗绕出了走廊。

  它们利用暗物质带边缘的微小密度低谷区,从走廊外侧迂回到突破防线的战舰形态奇居子的前方。

  那些以为逃出生天的奇居子还在惯性滑行,触须开始舒展,躯体上因肉墙挤压造成的变形正在缓慢恢复。

  然而,

  五道银色闪光从暗物质带的阴影中射出。

  贯穿。碎裂。孢子化。

  然后消失在另一侧的暗影中。

  猎杀速度比走廊内更快。因为这些漏网之鱼失去了肉墙的保护,单体暴露在开阔空间中,水滴的穿刺路径不受任何干扰。

  一只都没能跑掉。

  第五天。

  奇居子母体发出了最后的总攻指令。

  脉冲信号的强度达到了有记录以来的峰值。格雷克旗舰上的被动监听设备在信号冲击下自动降了灵敏度,以免传感器过载。

  所有存活的战舰形态奇居子响应了这道指令。

  它们放弃了肉墙战术,转而采用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编队。数十只战舰形态聚集在一起,围绕中间一串核心战舰编成纺锤形阵列,整个阵列以极高的转速绕中轴旋转。外围的小型和中型个体充当旋转的消耗壳层,自身的离心运动形成了一道活体屏障。

  核心战舰编队被层层保护在旋转壳层的中心。

  超过一百五十万只战舰形态。加上无法计数的中小型个体充当外壳。

  一堵旋转的、活着的、黑色的海啸。

  挤满了整个走廊的纵深。

  格雷克在后方旗舰上看着这幅画面,攥紧扶手的指关节发白。

  十颗水滴同时进入了最高战斗状态。

  它们的运动模式在一瞬间发生了质变。此前的穿刺是高速直线或弧线轨迹,现在,十颗水滴的飞行轨迹变成了一套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协同体系。

  十道银色闪电以一种如同精密钟表机构般的节奏在走廊中交替穿梭。

  当第一颗水滴完成一次穿刺后折返时,第二颗水滴恰好从垂直方向切入同一区域。第一颗的穿刺通道还没来得及被奇居子的躯体填满,第二颗已经沿着通道的垂直截面再次切割。

  两次穿刺构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交叉点上,一切物质被碾碎两次。

  第三颗水滴从对角线方向贯入。第四颗沿着前三颗创造的碎裂带边缘高速扫掠。第五颗在旋转壳层的间隙中找到切入角度,直插核心编队。

  十颗水滴的轨迹在三维空间中互相咬合,形成了一张不断收缩的绞杀网。

  旋转壳层在十道银色闪电的反复切割下迅速瓦解。外围的小型个体被碾成粉末,中型个体的躯体被切成整齐的截面。

  旋转阵列的转速在下降。壳层在变薄。核心编队开始暴露。

  格雷克盯着画面,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低吟。

  太壮观了。

  第七天。

  格雷克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命令三艘远古4级战舰进入战场。

  不是因为水滴需要帮助。

  是因为实在不好意思。

  奇居子举族进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规模,三大文明带了两万三千艘战舰和三件镇国之宝,结果全程在后面看戏?传出去太难看了。

  三艘古战舰进入走廊外围区域,对溢出走廊的零散奇居子群发起攻击。

  “裁决者“号的4级主炮在远距离上击碎小型奇居子毫不费力。对付中型个体也只需要七八轮齐射。

  但战舰形态奇居子出现的时候,差距显现了。

  索尔加的座舰集中全部火力对准一只战舰形态的核心区域轰击了整整八分钟。暗金色的能量束一轮接一轮倾泻在奇居子的生物装甲上,等离子体爆炸的火光将周围数百公里的空间照得通红。装甲被层层剥离,肌肉组织被烧灼蒸发,核心的晶格外壳终于裂开。

  整个过程耗时八分钟。

  然而,在这八分钟里,一颗水滴在走廊内部击杀了超过两百只同等级目标。

  ……

  第二十八天。

  战斗持续了一个月。

  奇居子母体的位置终于暴露了。它被最后一批护卫的战舰形态簇拥着,停留在走廊外围数万公里处。

  十颗水滴完成了走廊内的清剿,编成箭矢阵型,以最高速度向母体方向突进。

  母体在最后的时刻释放出了一道覆盖方圆数百公里的引力波脉冲。它体内积蓄了亿万年的能量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空间本身在脉冲的冲击下发生了可见的畸变。任何3.9级战舰的结构都会在这种引力潮汐中被撕成碎片。

  十颗水滴同时被引力脉冲击中。

  它们的轨迹出现了微小的偏移。

  零点一秒后,偏移被完全修正。

  引力脉冲对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完全无效。

  第一颗水滴贯穿了母体。

  进入。穿出。核心区域被穿刺,但那颗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大晶格球体只裂开了几条缝隙,没有瓦解。

  母体发出了一声引力波的嘶鸣。

  十颗水滴同时转向,从十个不同的角度贯穿了母体的躯体。来回穿梭。银色轨迹在母体那比小行星还庞大的身躯内部交织成网,每一次穿透都从核心上撕下一块晶格碎片。

  核心的裂缝在扩大。

  十道银色的线在它体内来回织了七次。

  第七次穿透完成的瞬间,核心球体终于承受不住了。裂缝从球心向球面蔓延,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炸成了无数碎片。碎片在真空中无声飞散,携带着暗绿色的体液和灰色的孢子粉末。

  母体的躯壳失去了核心的支撑,从内部开始崩解。数百条触须在虚空中无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塌下来。比小行星还庞大的生物体,分解成无数漂浮在太空中的残骸碎片。

  战斗结束。

  四千万奇居子被全部消灭。

  关隘走廊及其外围星域,变成了一片由残骸构成的太空垃圾场。碎屑带绵延数万公里,暗绿色和灰白色的冰晶碎片在暗物质带的幽光中缓缓旋转,如同一条由死亡浇铸的星河。

  十颗水滴在碎屑中缓缓穿行,回到了关隘中央的守备位置。

  它们排列成标准的菱形阵型,静静悬浮。

  表面完美无瑕。

  没有一丝划痕。没有一点损伤。

  仿佛刚才那场持续一个月的毁灭性战斗,对它们来说只是例行巡逻。

  三艘古战舰在战斗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裁决者“号的左舷装甲被一只垂死挣扎的战舰形态奇居子撕开了一道三百米长的口子,暗金色的合金板卷曲着翘起来,露出底下复杂的内部结构。“磐石“号的一座副炮塔被触须击中后脱落,只剩下焦黑的基座。“镜像“号的三个面的护罩系统出现了共振故障,需要全面检修。

  它们拥有自我修复能力,但完全修复预计需要一年。

  索尔加站在“裁决者“号伤痕累累的舰桥上,透过裂开的舷窗看着远处那十颗完好无损的银色水滴。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