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那些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影,正违背物理常识,从那个小乞丐脚下疯狂溢出。它们不是老老实实贴在地上,而是像无数条贪婪的触手,在空气中立体生长,张牙舞爪。

  “一二三,木头人……”

  姬天道歪着脑袋,那张十四岁少年的稚嫩脸庞上,挂着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他哼着跑调的童谣,脚尖随意踢着碎石子,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向着皇宫正殿漫步而来。

  每走一步,他身后的虚空中就会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他吞噬的皇族成员,是姬如烟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此刻都成了他炫耀战绩的挂件。

  “皇姐,藏好了吗?父皇要来抓你了哦。”

  声音尖细,带着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感,直接钻进人的脑髓里疯狂搅拌,掉了一地的SAN值。

  当啷。

  姬如烟手中的长剑脱手坠地。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腐烂花香与陈旧血腥的味道,瞬间击穿了她身为“女帝”的心理防线。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执棋者。她被打回了原形,变回了那个缩在冷宫衣柜深处,透过门缝看着父皇生吞活剥自己母亲的十三岁小女孩。

  “别……别过来……”

  姬如烟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踉跄后退,背部撞在冰冷的残垣断壁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

  恐惧。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面对天敌时的绝对臣服。就像被圈养的牲畜面对屠夫,连逃跑的念头都被切断了。

  “警告!火控雷达失效!目标无法锁定!”

  楚轩辕疯狂敲击着手中的便携终端,屏幕上全是红色的“ERROR”弹窗,像极了中了病毒的电脑。

  “该死!”他猛地推了一下眼镜,额角青筋暴起,“这不科学!‘真理’机甲的索敌逻辑是基于热成像和灵力波动,为什么全是乱码?”

  战场前方,数百台原本整装待发的机甲此刻乱作一团。

  那些从路灯上跳下来的“墨兽”,根本不讲武德。它们没有攻击机甲的装甲,而是像鼻涕虫一样吸附在传感器和炮管上,然后——自爆。

  砰!砰!砰!

  黑色的腐蚀性液体四溅,精密的光学仪器瞬间报废,电路板发出滋滋的短路声。

  这不是战斗,这是降维打击。

  是用“魔法侧”的诡异设定,强行覆盖了“科技侧”的物理法则。在这里,牛顿的棺材板都被焊死了。

  “没用的。”楚轩辕绝望地放下终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小乞丐身影,“在这个领域里,。我们的武器,在他眼里只是贴图。”

  姬天道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姬如烟不到五米的地方,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口腔内密密麻麻的尖牙,笑得像个吃人的怪物。

  “找到你了。”

  他伸出枯瘦的小手,指尖缠绕着黑色的深渊气息,缓缓伸向姬如烟的头顶。

  那气息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出嘶嘶白烟,地面上的青砖瞬间风化成沙。

  姬如烟紧闭双眼,绝望地等待着那只手的落下。

  就在那只代表着死亡与恐惧的手,即将触碰到姬如烟发丝的瞬间——

  姬天道的手腕突然一抖,一道黑色的龙息失控射出,擦着姬如烟的耳边飞过,击中了侧殿仅存的一根金丝楠木大柱。

  滋啦——

  那根雕刻着九龙戏珠、有着千年历史的金丝楠木柱,连同上方的一片琉璃瓦,瞬间化为一滩黑水。

  死寂。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黑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比杀猪还要凄惨十倍的尖叫声,突兀地划破了这份恐怖的氛围。

  姬天道愣住了。

  楚轩辕愣住了。

  就连闭目等死的姬如烟也茫然地睁开了眼。

  只见墨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瞬移到了那滩黑水前。他双膝跪地,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把灰烬,眼珠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金丝楠木!千年的金丝楠木啊!”

  墨尘哀嚎着,声音里透着痛彻心扉的绝望:“这根柱子在黑市上能换三千灵石!加上那片皇家特供琉璃瓦,还有上面的雕工……五千!整整五千灵石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姬天道。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被抢了钱包的狂怒。

  “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知道大虞现在的财政赤字是多少吗?你知道这根柱子我已经抵押给万宝楼了吗?!”

  墨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纯金打造的算盘,“哗啦”一声狠狠一抖。

  “未经董事会批准,擅自破坏公司核心固定资产!造成不可逆的资产减值!”

  他手指如飞,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作响,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恶意损毁公物,罚款三倍!精神损失费,五千!施工延误费,两千!还有折旧费、清理费、环境污染治理费……”

  “老东西!你这是在恶意做空大虞皇朝的股价!”

  姬天道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懵逼”的表情。

  他活了三千年,吞噬过无数生灵,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见过吓尿的。

  但从来没见过在他面前算账的。

  “你……”姬天道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不怕朕?”

  “怕?我怕你大爷!”

  墨尘直接跳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算盘,指着姬天道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现在背着亿万子民的债务!每天一睁眼就是催款!你把这皇宫砸了,我拿什么还?拿你的命吗?!”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是能发电还是能炼丹?你就是个不良资产!是个坏账!是个负债!”

  这一刻,墨尘身上的气势竟然压过了姬天道的深渊威压。

  那是资本家为了利润敢于践踏一切人间法律的疯狂,是守财奴面对强盗时的殊死一搏。

  周围幸存的禁卫军看傻了。

  楚轩辕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

  这……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墨尘骂完姬天道,转身冲到还在瑟瑟发抖的姬如烟面前。

  他没有温柔地拥抱她,也没有说什么“别怕有我在”的废话。

  啪!

  一声脆响。

  墨尘直接把那张写满赤字的“资产负债表”狠狠拍在了姬如烟的脸上。

  “醒醒!别抖了!”

  墨尘抓着姬如烟的肩膀,像摇晃一杯珍珠奶茶一样疯狂摇晃:

  “你现在不是什么狗屁公主!也不是谁的女儿!”

  “你是大虞集团的董事长!是法人代表!”

  墨尘指着不远处的姬天道,唾沫星子喷了姬如烟一脸:

  “看清楚了!那不是你爹!那是来抢你钱、砸你公司、还要把你变成不良资产打包出售的恶意收购方!”

  “你每抖一下,大虞的市值就跌停一次!”

  “你死了不要紧,但这几千万的债务谁来背?啊?难道要我背吗?!”

  姬如烟被摇得头晕眼花。

  脸上的纸张滑落,露出了那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不是恐惧的重锤,而是……压力的重锤。

  那是身为“负翁”的沉重责任感。

  她看着墨尘那张扭曲、贪婪、却又无比真实的脸。

  原本心中那股对“父亲”的原始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愤怒。

  是啊。

  这皇宫的一砖一瓦,现在都抵押出去了。

  这江山的一草一木,都是要用来还债的。

  那是她的钱。

  那是她的……血汗钱。

  姬如烟的眼神逐渐聚焦。原本涣散的瞳孔深处,重新燃起了一抹幽冷的紫金色火焰。

  她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墨尘抓着她肩膀的手腕。

  力度之大,让墨尘疼得龇牙咧嘴。

  “松手。”

  姬如烟的声音依旧稚嫩,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墨尘立刻松手,后退一步,举起算盘护在胸前:“那啥,亲兄弟明算账,刚才的心理辅导费我要收五百灵石。”

  姬如烟没有理会他的烂话。

  她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碎瓦砾上,一步步走向姬天道。

  随着她的步伐,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地狱归来、背负着巨额债务的……资本暴君。

  “父皇。”

  姬如烟捡起地上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划出一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