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七年,夏至。

  南洋,马六甲海峡入口。

  这里的天,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倒扣在大海上。但对于船上的大凉士兵来说,这天是火做的。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甲板,紫铜包壁的船身吸饱了热量,踩在上面简直像是在行刑。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一种湿热、黏稠、带着腐烂海藻味的水汽,糊在人的皮肤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呕——”

  船舷边,一排穿着短裤、光着膀子的北方汉子,正对着大海此起彼伏地呕吐。

  他们是镇北营选拔出来的精锐,在陆地上能披重甲奔袭三十里,但在这晃晃悠悠的木板上,他们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没出息的东西。”

  郭鲨鱼着脚,手里提着一壶朗姆酒,稳稳地走在倾斜的甲板上。

  他只有一只眼,此刻正眯着,盯着远处海天交接的一线阴霾。

  “都给老子站直了!”

  郭鲨鱼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胡茬流下来。

  “这才哪到哪?过了这片‘鬼风带’,前头就是满刺加。那儿有黑得像炭一样的娘们,还有比金子还贵的丁香和肉豆蔻。”

  “要是现在就趴下了,那金山银山,老子可就一个人扛回去了。”

  一个年轻的校尉,脸色苍白地直起腰,手里紧紧握着燧发枪。

  “郭老大……咱们是来宣扬国威的,不是来抢……抢东西的。”

  “宣扬个屁的国威。”

  郭鲨鱼嗤笑一声,指了指海面。

  “在这大海上,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吃肉的鱼。”

  “一种是被吃的虾米。”

  “你想当哪种?”

  话音未落。

  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吹响了尖锐的铜哨。

  “呜——!呜——!”

  “有船!正前方!三艘……不,五艘!是快蟹船!挂着骷髅旗!”

  郭鲨鱼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一团精光。

  他一把摔碎酒壶,大步冲向舵楼。

  “他娘的,说鱼鱼就到。”

  “那是‘红胡子’的船队!这片海上的土霸王,专门劫掠过往商船,连佛郎机人的船都敢抢。”

  “传令!”

  郭鲨鱼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酷而专业。

  “全员就位!”

  “侧舷炮窗打开!”

  “让这帮只见过舢板的土包子看看,什么叫……大凉重舰!”

  ……

  海面上。

  五艘挂着红色骷髅旗的快蟹船,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呈扇形包抄了过来。

  这种船船身低矮,装着几十只长桨,在无风带也能跑得飞快。船上站满了赤裸上身、手持弯刀和火绳枪的海盗。

  首领红胡子是个混血,身材高大,正站在船头,贪婪地盯着那艘从未见过的巨大帆船。

  “好大的肥羊!”

  红胡子舔了舔嘴唇。

  “看那船身,包着铜皮!看那帆布,是上好的棉布!这船里肯定装满了东方的丝绸和瓷器!”

  “兄弟们!靠上去!跳帮!杀光男人,女人和货留下!”

  海盗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在他们看来,这艘船虽然大,但看起来笨重,而且甲板上没几个人,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五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海盗船进入了最佳的跳帮距离。红胡子甚至已经能看清对面船舷上那种奇怪的纹路。

  “准备钩锁!”

  红胡子大吼。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

  “定海号”那原本封闭的侧舷,突然象鱼鳃一样翻开了。

  一排黑洞洞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炮口,缓缓伸了出来。

  那是二十门大凉二型舰炮。

  不是陆军用的那种为了轻便而削薄了管壁的速射炮,而是专门为了海战设计的、加厚、加重、能承受更大膛压的重炮。

  红胡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炮,也没见过装在侧面的炮。

  “不好!是战船!快散……”

  命令还没喊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连大海都被震得颤抖了一下。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吞没了“定海号”的侧舷。

  白烟腾起。

  二十枚链弹,呼啸着横扫过海面。

  那种声音,像是死神的镰刀在挥舞。

  “咔嚓!咔嚓!”

  红胡子的主舰首当其冲。高耸的桅杆被链弹拦腰截断,轰然倒塌,将下面的几十个海盗砸成了肉泥。

  紧接着,另一枚炮弹扫过了甲板。

  血肉横飞。

  那些正准备扔钩锁的海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高速旋转的铁链切成了两截。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转舵!转舵!”

  红胡子吓疯了。他引以为傲的快蟹船,在这艘巨舰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个纸玩具。

  但“定海号”并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满帆!”

  郭鲨鱼亲自掌舵。

  船上的风帆操作手们,按照北凉理工学院计算好的角度,迅速调整了巨大的软帆。

  定海号利用微弱的海风,竟然划出了一道诡异而灵活的弧线,直接切入了海盗的船队中间。

  “砰砰砰——!”

  甲板上的火枪手开火了。

  居高临下。

  北凉士兵们手里的燧发枪,对着下面那些乱作一团的海盗进行着精准的点名。

  “那个戴红头巾的!打!”

  “那个想跳水的!补一枪!”

  红胡子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把湛蓝的海水染得通红。

  他拔出弯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当!”

  一支冷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手腕。

  弯刀落地。

  ……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五艘海盗船,沉了三艘,俘获两艘。红胡子被五花大绑,跪在“定海号”那滚烫的甲板上。

  江鼎教在李牧之,李牧之没有来。但郭鲨鱼记住了江鼎的话。

  “不杀。”

  郭鲨鱼蹲在红胡子面前,用那只独眼冷冷地打量着他。

  “丞相说了,大凉要开海,需要向导,需要苦力,也需要……狗。”

  “红胡子,这片海域你熟。”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凉南洋舰队的……编外巡逻队长。”

  “带着你的人,给我们带路。”

  “带我们去找香料,找那些黄头发的佛郎机人。”

  “干得好,有赏。敢跑……”

  郭鲨鱼指了指海里那几条正在撕咬尸体的鲨鱼。

  “那就下去喂它们。”

  红胡子看着那艘如同山岳般巍峨的战舰,又看了看那些装备精良、杀人不眨眼的北方士兵。

  他彻底服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海盗的那点凶狠,就是个笑话。

  “我……带路。”红胡子低下了头。

  ……

  当天晚上。

  “定海号”的货仓里,堆满了从海盗船上搜出来的战利品。

  黄金、白银,还有几大桶散发着浓郁异香的……丁香和胡椒。

  年轻的校尉拿起一小把丁香,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这玩意儿……就是香料?”

  “对。”

  郭鲨鱼喝着从海盗那儿抢来的好酒,醉眼朦胧。

  “这一把,拿到京城,能换一匹好马。”

  “这一船……”

  郭鲨鱼拍了拍船舷。

  “能换回半个扬州城。”

  校尉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浩瀚的星空,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丞相要花那么多钱造这艘船了。

  这大海里流淌的不是水。

  是金子。

  而大凉,现在手里握着一把能把这金子从海里捞起来的……

  最硬的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