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们来到医院后院一处僻静无人的小花园,顾东海这才猛地停下脚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只有蝉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城见父亲停下,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爸,您......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顾东海缓缓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一字一句地问道:

  “顾城,我问你,你必须跟我说实话。软软回来的这几天,到底有没有什么异样?”

  听到这个问题,顾城愣了一下,随即轻松地笑了笑,说:

  “爸,您担心过头了。能有什么异样啊?医生每天都检查,说她恢复得很好。

  您看她现在,吃嘛嘛香,精神头十足,小脸都比刚回来的时候圆了一圈,身体明显壮实多了。”

  然而,顾城的这番话并没有让顾东海的脸色有丝毫缓和。

  他的脸色依旧凝重如铁,盯着儿子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再次问道:

  “我说的不是身体。我的意思是,软软的性格和神态!”

  父亲这句直指核心的话,顿时让顾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愣住了。

  “性格......和神态?”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脸上的轻松表情逐渐褪去,也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些天的一幕幕:

  女儿对他和妻子呼来喝去的样子,她对护士毫不客气的呵斥,

  她看人时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审视和不屑,

  还有刚才,那句冰冷的“闭嘴”......

  这些画面,他不是没注意到,只是每次都被那股巨大的愧疚感给强行压了下去。

  顾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认真地、努力地回想着,

  试图为女儿的“异常”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父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爸,......没什么异常的。软软她......毕竟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照顾好她,亏欠她太多。

  孩子心里有委屈,有怨气,性格上多少有一点变化,也是正常的。

  等她心里的结打开了,以后......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从儿子顾城那越来越没有底气的话语里,顾东海听出来了——

  哪怕是深陷愧疚的顾城,也已经明显感觉到了病床上那个“软软”,在性格和神态上与之前的巨大差异。

  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愿承认罢了。

  不过,顾东海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强行戳破儿子的自我安慰,只会让他产生逆反心理。

  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他要知道,眼前这个“孙女”,究竟是如何被发现,如何被带回来的。

  这个问题,之前顾城只是简单提了一下,语焉不详。

  但现在,顾东海要求他,一字一句,一点细节都不许漏掉,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顾城虽然疑惑父亲为何如此郑重其事,但还是从头说起。

  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在山里寻找无果,几乎陷入绝望;

  又如何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那只通人性的白狼“小白”和它带领的狼群;

  然后在小白的帮助下,一路追踪,最终来到了那片瘴气弥漫、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的十万大山边缘。

  这时,顾城第一次向父亲顾东海,详细提到了那个给他指南针的放羊老人。

  “爸,那个老人有点怪,”顾城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眉头微蹙,

  “他穿着一身很旧的羊皮袄,胡子都白了,看起来很普通。但他看我的眼神,总觉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而且他手下的那群羊,特别奇怪,小白它们就在不远处,那群羊竟然一点都不怕,

  还在慢悠悠地吃草,就好像没看见狼群一样。”

  听到这里,顾东海的眉头再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放羊老人......

  这个形象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根弦。

  当初,西北的猛虎团,为了破解那场差点毁掉整个部队的瘟疫蛊,费尽周折得到了一张救命的药方。

  而据说,那张药方,

  最初也是从一个当地放羊老人手中流传出来的。

  而现在,又是一个放羊的老人,在自己儿子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指南针,

  让他能够闯过十万大山的天然阻隔,顺利将“孙女”救了出来。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这两个放羊老人,会不会......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顾东海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了在那个偏远山村里,在软软师父的坟墓中,

  发现的那个被盗挖的空洞——

  软软师父的遗骸,不见了!

  难道......

  顾东海的神色瞬间剧变,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顾城看着父亲突然变得煞白的脸,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停下话头,担心地询问:

  “爸?您怎么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顾东海猛地回过神,他来不及解释,只是用力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一把抓住顾城的手臂,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急切地问道:

  “顾城!之前那个老人给你的指南针呢?那个指南针在哪里?”

  “在......在楼上我放行李的包里。”顾城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敢怠慢,立即应道,“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就往楼上跑。

  几分钟后,顾城拿着那个古朴的指南针,

  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东西递到父亲手里。

  顾东海立即接过那个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痕迹的木质指南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指针上时,

  他和儿子顾城同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异常的事情。

  当初,顾城身处密不透风、难辨方向的深山之中,周围又危机四伏,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寻找女儿上,

  根本没有闲暇去细想这指南针到底准不准,只知道跟着它走就对了。

  但是此刻,在开阔的医院后院里,在顾东海的手中,这个古朴指南针的指针,

  在轻微晃动几下之后,稳稳地指向了清晨太阳升起的方向——东方。

  而不是它本该指向的南方!

  “咦?”顾城愣住了,他疑惑地从父亲手里接过来,拿在手里用力甩了甩,

  以为是自己存放不当把它搞坏了。

  但是,任凭他如何调试,那根细长的指针,在短暂的摇摆后,

  依旧固执地、坚定地指向了东方的一个位置。

  旁观者清。

  顾城还在纠结于指南针的失灵,但顾东海的脑海里,却像是有无数个零碎的线索被一根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疑惑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那时候他还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那个在山里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儿子,能凭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就在那茫茫大山之中,如此精准地找到了孙女藏身的小木屋。

  现在,他彻底知道了!

  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指南针!

  它,是一个专门用来寻找自己宝贝孙女的特殊“法器”!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么此刻,这根指针所指引的方向,

  就一定有自己真正孙女的身影!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顾东海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从儿子手中拿回指南针,紧紧地攥在掌心,

  然后,他迈开脚步,装作不经意地,一步一步轻轻走过楼上儿媳妇和“孙女”所在的那间病房楼下。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指针。

  然而,那根指针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偏转,没有一丁点要指向楼上那个“孙女”所在方位的意思。

  它只是在顾东海移动身体时,微微调整了角度,

  但最终,依旧牢牢地指向了医院后方,

  那个堆放着医疗和各种废物垃圾、几乎无人踏足的破旧棚子处。

  谜底,即将揭晓。

  顾东海顺着指针指向的方向,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消毒水、药渣和腐烂物的刺鼻恶臭就越是浓烈。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破旧的棚子旁。

  下一秒,顾东海魁梧的身躯,明显的颤抖起来。

  而就在那无人踏足充斥着恶臭的垃圾堆旁,

  一个佝偻的、瘦小而苍老的身影,

  正背对着他,将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的藏在破烂棚子里。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个身影猛地一顿,

  然后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和污垢的脸,一双浑浊却充满了惊恐和无助的眼睛。

  正是那个在山村里遇到的老妇人!

  四目相对间,顾东海再也忍不住了,

  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