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和父亲顾东海那如履薄冰的清醒不同,

  此刻,病房内的苏晚晴和顾城,面对着自己宝贝女儿颐指气使的口吻,

  剩下的只有满心满眼的溺爱与妥协。

  女儿那尖锐又霸道的话语,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顾城的心,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的愧疚。

  他看着病床上那张气鼓鼓的小脸,看着那双本该清澈见底、此刻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心里非但没有一丝不快,反而泛起阵阵酸楚。

  这孩子,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吃了多少的苦,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好好好,爸爸错了,爸爸不该管着我们家的小公主。”

  顾城立刻服软,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床头柜里拿出了那袋包装精美的水果糖。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软软”的头发,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其实,在这位雷厉风行的老爷子不在的这几天里,

  对于自己宝贝女儿这越来越冰冷和颐指气使的说话风格,

  顾城和苏晚晴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们不是没有察觉到女儿在对待他们态度上的异常。

  尤其是顾城,他记得很清楚,刚“救”回女儿的那两天,

  她虽然虚弱,但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可随着身体一天天好转,她说话的口气却越来越像个小大人,

  不,甚至不像个大人,

  而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

  有时候,护士来量体温,她会不耐烦地把体温计打掉,

  嫌弃地说“滚开,别碰我”。

  有时候,顾城想给她讲故事,她会翻个白眼,说“幼稚,无聊”。

  有一次,顾城还私下里偷偷跑去问了主治医生,

  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不安地打听:

  “医生,您看......我家闺女这性格,是不是......感觉跟以前有点不大一样了?

  是不是创伤后遗症啊?”

  医生哪里知道软软以前是什么样,面对这位身份不凡的家属,只能给出最通用、最不会出错的官方解释:

  “顾先生,您不用太担心。

  孩子在遭受了如此严重的身体和心理创伤之后,性格上发生一些变化是非常正常的。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会竖起全身的刺来面对外界。

  这个时候,我们作为家人,最需要做的就是给予她足够的耐心和更多的爱,

  一点一点地去感化她,让她重新建立起安全感。”

  这番话,对于本就心怀巨大愧疚的顾卫生来说,不啻于一剂强效的心理安慰剂。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女儿的“坏脾气”是在向他们求救,

  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安!

  这个认知让顾城心里的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自责。

  于是,在接下来的这些天里,不管占据着软软身躯的凤婆婆表现得多么尖酸刻薄,

  顾城和苏晚晴都选择了无限的包容。

  甚至,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循环——

  凤婆婆越是刻薄,越是飞扬跋扈,

  顾城和苏晚晴心中对女儿的愧疚就越深,

  就越是加倍地、无底线地去宠溺她。

  就比如此刻,被自己“女儿”如此冰冷地指责,顾城也一点都不生气。

  在他心里,他对这个女儿亏欠得太多太多了。

  如果不是自己没用,没能早点找到她,她又怎么会流落在外吃那么多苦?

  女儿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自己这个当爹的失职!

  越是愧疚,就越是放纵。

  他觉得,只有这样毫无保留地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才能弥补自己心中那份快要将他淹没的亏欠。

  这些微妙的心理变化,远在京都、刚刚赶回来的爷爷顾东海自然不清楚。

  也正因如此,他这个“旁观者”,才比深陷在愧疚与溺爱中的顾城夫妇,

  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孙女那深入骨髓的异常。

  不过,在没有找到充足的证据之前,顾东海不打算将这件事立刻挑破。

  他的眼前,时不时地会浮现出那个在山路上遇到的那个佝偻老妇人的脸。

  那双浑浊眼睛里充满了无助、苦涩、无奈和深不见底的恐慌。

  这也就说明,整件事情的背后,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门口站了片刻,顾东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翻江倒海的心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时,

  脸上已经挂上了往日里那种发自内心的宠溺笑容。

  他轻轻地地推开了病房的门,然后故意用洪亮又慈爱的声音说道:

  “哎哟,这是谁在发脾气呀?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家宝贝孙女生气啦?

  快告诉爷爷,爷爷替你揍他!”

  顾东海的突然到来,让病房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城和苏晚晴是惊喜,连忙站了起来:

  “爸!您怎么回来了?”

  而病床上那个刚刚还因为拿到糖果而一脸得意的“软软”,

  在看清来人之后,那双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但随即,这种警惕就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所取代。

  她顿时笑开了花,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

  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爷爷!”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这一周多的时间,对于活了大半辈子的凤婆婆来说,

  简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爽、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想她凤婆婆,生来就被视为不祥,

  从小被扔进万蛊窟,与蛇蝎毒虫为伴。

  她的一生,都充满了孤僻、阴暗和不被任何人所爱。

  她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都来自于那些冷冰冰的蛊虫。

  可现在呢?

  她住着这么干净、这么宽敞明亮的屋子,睡着这么柔软带着阳光味道的床铺。

  每天都有人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什么麦乳精、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山珍海味,

  只要她想,就没有得不到的。

  真的是要啥有啥!

  只要她稍微皱皱眉头,哼唧一声,她这对傻瓜爹妈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给她摘下来。

  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感觉,

  让一辈子都在泥潭里打滚的凤婆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