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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司马懿心头亦在滴血。

  这些胡兵,皆是他耗费数年心血亲手**出来的胡兵精锐。

  战力之强,丝毫不亚于中原汉卒。

  可经此一役,麾下锐卒折损大半,这惨重的代价,直教他肝肠寸断。

  可他别无选择。

  不彻底剪除曹操这个心腹大患,他便一日不能安寐。

  如今南汉对他全无招揽之意,他唯有立下灭曹这等不世之功,方能让刘备在天下舆论的裹挟下,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眼看曹操亲率大军再度冲杀过来,司马懿抬眼望了望中军飘扬的帅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无奈之下,只能一挥羽扇,命麾下精锐阻拦上去。

  ……

  另一边,冀州古道,正行着一支胡人兵马。

  “吴王,再往南三十里,便是青州。”

  凌统的声音沉如寒铁,目光扫过脚下被前军马蹄踏碎的枯骨,心中微微一痛。

  那是一具汉人百姓的遗骸,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脖颈处的刀痕深可见骨,早已被风沙掩埋。

  孙权颔首,策马前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是惨烈。

  昔日良田千顷的冀州,如今成了满目疮痍的荒原。

  在胡人眼里,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法则。

  而掠夺汉民的物资和粮食,要远比自己栽种更加方便和省力。

  烧塌的茅屋冒着缕缕黑烟,焦黑的梁柱间,挂着孩童的破衣,地上的血渍凝成了黑褐色的斑块,被野狗**得发亮。

  行至一处村落,更是触目惊心。

  篱笆被烧得焦黑,院中的石磨上,插着一支胡人惯用的狼牙箭,箭尖还淌着暗红的血。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老妇,正跪在土坡上,用手刨着被翻乱的泥土寻找着什么。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蜷缩在断墙下,怀里抱着一具瘦小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孙权见此惨状,心生怜悯,便吩咐身旁将校取些豆饼送去。

  谁知那孩童见军士靠近,顿时如临大敌,慌忙抱起早已气绝的幼弟,跌跌撞撞地往荒草里躲去。

  军士无奈,只得回身望向孙权。

  孙权抬手,朝那佝偻着身子刨土的老妇指了指,示意将豆饼给她续命。

  军士应声上前,连唤了两声,老妇却置若罔闻,只顾着双手在干裂的土中胡乱扒拉,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哭诉些什么。

  军士将豆饼递到她面前。

  骤然间,老妇抬头,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她嘶吼着扑上来,枯瘦的双手直掐军士脖颈。

  军士反应极快,侧身堪堪避开,老妇却顺势抱住他的腿,豁了牙的嘴死死咬住他的军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嚎:“还……还我儿命来……”

  这军士本是胡籍出身,骤逢此变,心头火起,抬脚便将老妇踹开。

  老妇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后脑狠狠撞在断墙之上,昏死过去。

  孙权见状,当即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那军士连忙躬身,满脸惶恐地解释缘由。

  孙权凝视着昏在地上的老妇,眼底骤然腾起一抹怒意,嘴唇翕动,似有严令将要脱口而出,可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麾下的军卒九成都是胡人。

  为了汉人百姓而苛责胡人,对眼下的军心有着非常负面的影响。

  而在很多汉民百姓眼中,他紫髯碧眼,更是血统纯正的羯人后代。

  孙权沉默良久,只是无奈挥了挥手,沉声道:“走,继续赶路。”

  “好好的中原大地,怎竟变得如此?”

  吕蒙勒住缰绳,眉宇凝霜,沉声道:“胡人窃据帝位,群丑狂喜,趁机驱逐汉官,肆虐中原。烧杀抢掠,掳民为奴,甚至烹食幼童,这般禽兽行径,实在令人发指!”

  孙权回忆起当年治理江东时,亦曾去民间察访。

  彼时江东虽偶有山越匪患,却也炊烟袅袅、阡陌交通,田埂上时有稚童追逐嬉闹,市井间尽是商贩的吆喝声,一派安稳平和之景。

  那还是被称为蛮荒之地的江东。

  这被称为中原富庶之地的冀州,怎变成这般模样?

  孙权默然,目光扫过村落里的惨状。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被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衣衫尽碎,腹部剖开,早已没了气息。

  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堆碎骨,和一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

  毫无疑问,已被烹煮而食。

  他们没有吃这个女人,显然他们并不缺少粮食。

  他们缺少的,是对弱者逞强的机会。

  风卷着黄沙,吹起孙权的战袍。

  他生于江东水乡,见惯了江南的烟雨杏花,却从未见过如此人间炼狱。

  “吴王,前方便是青州地界了。”凌统沉声道。

  “公绩,你来……”孙权朝凌统招招手,命其近前。

  “吴王!”凌统近至。

  孙权又勾勾手,让他再度凑近,而后压低了声音:“孤问你,孤奉北汉皇帝之命往青徐,何以一路无阻?”

  凌统想了想,直言了当道:“众胡皆以吴王为胡族,故而并未相阻!”

  “那孤再问你!”

  孙权目光灼灼,近距离看着凌统的眼睛:“孤真的像胡人么?”

  “这……”

  凌统抱拳躬身,语气铿锵地摇头朗声道:“吴王乃长沙英雄乌程侯孙文台之后,江东霸王吴侯之弟,堂堂汉家血脉,岂是胡人?”

  “呵呵……”

  孙权笑了,咧嘴笑了。

  “吴王……”

  “你说得对!孤乃长沙英雄、乌程侯孙文台之后,江东霸王吴侯之弟!孤……不是羌胡!”

  言及此,孙权骤然敛去笑意,嘴角狠狠一搐,眸中迸出凛凛厉色:“所以,孤岂能受胡帝裹挟,做那仰人鼻息之犬?!”

  “吴王!”

  凌统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觉热血翻涌,热泪夺眶而出。

  “孤谢你!”

  孙权长舒一口气,胸中郁气稍散,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在这般境地,仍愿信孤。”

  他抬手抹去凌统颊边泪痕,又拍了拍他脸:“去告知那些胡兵将校,北汉皇帝有旨,命我等即刻整军,入京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