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蒙蒙亮,京师西郊的石景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这里原本是京西的一处荒地,乱石嶙峋,野草丛生。但自从那个什么“内务府皇家矿业局”挂牌后,这里就这变成了全京城最热闹、也最吵的地方。

  轰隆隆的开山炮声此起彼伏,上千名被征召来的流民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正在平整土地。他们不知道要把地平得这么直是要干什么,监工只说:“皇上要修一条给铁龙走的路。”

  工部侍郎宋应星,正蹲在一堆黑乎乎的铁料旁,手里拿着那张朱由检亲笔画的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宋大人,这……这能行吗?”

  旁边说话的是工部营缮司的赵郎中。他指着图纸上那奇怪的“工”字型切面,苦着脸说道:“下官算了一晚上,按照万岁爷这个画法,这铁条得有一丈长,还得一寸厚。这一条就得几百斤铁。这五里地的试验段铺下来,怕是把京城铁匠铺的存货都用光了也不够啊。”

  “不够就去收!去买!”

  宋应星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劲,“万岁爷说了,这是国运。既然是国运,就算是用银子铺,也得铺出来!”

  赵郎中被噎了一下,小声嘀咕:“用银子铺还容易点,这上好的熟铁,比银子好弄不到哪儿去……”

  确实,这在明朝这个冶金技术还停留在小高炉和铁匠铺的年代,想要大规模生产符合铁路标准的熟铁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生铁太脆,一压就断;熟铁太软,用久了就变形。而且,要锻造这么长的整体铁条,现有的铁匠炉根本装不下。

  “大人!炼出来了!”

  远处,一个浑身被煤灰染得像个黑人的大工匠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铁疙瘩。

  这是皇家科学院新成立的“特种冶金组”的组长,人称“铁疯子”的老张头。

  宋应星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那个炒钢法改良后,含碳量下来了吗?”

  老张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下来了!大人您说得对,在那炉子里加鼓风机,让火烧得更旺,再撒上这石灰粉脱硫。这一炉出的铁,杂质少多了,这锤子下去,不脆也不软,有点意思!”

  宋应星大喜,抄起锤子,对着那块铁样狠狠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悠长,不再是生铁那种沉闷的破碎音,也不是熟铁那种发闷的钝响。

  “好!就是这个!”

  宋应星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这朱由检给他的那本天书里提过,只要控制好这含碳量,就能得到一种叫钢的东西。虽然现在这技术还达不到后世的标准,但比起大明现在的铁,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快!让铁匠们都动起来!”

  宋应星大喊,“把所有的炉子并排架起来,几十个铁匠一起锤打!务必在天黑前,给本官打出第一根像样的铁轨来!”

  ……

  这这一天,对于石景山的工匠们来说,是这辈子没见过的阵仗。

  几十座土高炉一字排开,红那炉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每一根铁轨的毛坯被烧红后,就由两排二十个壮汉,手持大锤,像打夯一样轮流捶打。

  “一!二!嘿!”

  “一!二!嘿!”

  锤声震天动地。

  朱由检为了这事,特意微服出宫,带着王承恩来到了工地。

  刚下马车,就被那一股子热浪和吵杂声扑了一脸。

  “万岁爷,这……这太脏了,您还是回去吧。”王承恩拿帕子捂着鼻子,替皇上挡着那漫天的煤灰。

  “脏什么?”

  朱由检一把推开王承恩,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火热的场面。

  他听到的不是噪音,是这个古老帝国正在破壳而出的心跳声。

  “大伴,你看那些工匠,他们哪里是在打铁,他们是在打大明的脊梁。”

  朱由检走到宋应星身后。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正光着膀子,亲自拿着把尺子,在测量刚出炉的铁轨尺寸。

  “宋爱卿。”

  宋应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皇帝,赶紧要跪。

  “免了免了。”朱由检托住他的胳膊,感觉满手都是汗腻,“怎么样?朕要的这东西,成了吗?”

  “回禀圣上……成是成了。”

  宋应星指着地上那一排已经冷却、呈现出灰黑色金属光泽的“工”字型铁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但也有些为难,“只是……这造价实在太高了。这一根轨,费的人工和火耗,抵得上造十门红夷大炮。”

  “才十门?”

  朱由检笑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轨,感受着那粗糙但坚硬的触感,“宋爱卿,你信不信,这一根轨铺下去,将来能替大明省下这个万座金山银山。”

  宋应星不懂这么深远的经济账,但他信皇帝。皇帝说行,那就一定行。

  “既然造出来了,那就铺!”

  朱由检站起身,大手一挥,“先铺那五里地的试验段。朕把御马监的那几匹劣马都带来了,还有那用你的承轴做的新斗车。咱们今天就验验货!”

  ……

  两个时辰后。

  五里长的一段铁路,孤零零地铺设在碎石路基上。虽然因为技术原因,这铁轨有些地方并不是特别直,接口处也高低不平,但它确实是这世上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重载铁路”。

  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被套在了车前。

  它的身后,串联着十辆装满了原煤的铁皮斗车。按照常理,这样一匹马,拉这一辆车都费劲,更别说十辆,总重不下万斤。

  周围的工匠、士兵、还有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这能拉动吗?”

  “皇上是被那读书人骗了吧?这得用大象才行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开始!”

  宋应星一声令下。车夫一甩鞭子,“驾!”

  老马哆嗦了一下,四蹄发力。

  就在所有人以为它会被这就这么重的车拽倒时,奇迹发生了。

  “咔哒——咔哒——”

  铁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响起。只要克服了起步时的那点静摩擦力,这十辆重得吓人的煤车,竟然像是飘在水面上一样以,轻飘飘地滑动了起来。

  老马自己似乎都吓了一跳,它没觉得有多沉,反而迈开了步子,越跑越快。

  黑色的车队在银色的轨道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动了!动了!”

  “神了!这铁路真成精了!”

  欢呼声瞬间炸开。赵郎中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算了一辈子账,从来没算出过这这种效率。

  朱由检站在土坡上,看着那辆远去的运煤车,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这五里路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这条路会延伸到门头沟煤矿,延伸到宣化铁厂,最终延伸到万里之外的西域戈壁。

  “万岁爷……这……”

  王承恩也看傻了,结结巴巴地问,“这马……是吃了仙丹了?”

  “不是马厉害,是路厉害。”

  朱由检转身,看着那一脸烟灰的宋应星,“宋爱卿,朕给你记首功。这铁轨,还得改。接口要更平,钢质要更硬。朕回头再给你拨一百万两银子。一年之内,朕要看到这这路通到北京城墙根底下!”

  宋应星这一次没有推辞,也没有喊累。他跪在碎石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必不辱命!愿为大明,铺出一条通天大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条并不平直的铁轨上,泛起这种冷冽而又充满希望的光泽。

  而在这光泽的尽头,大明帝国的工业时代,在一匹瘦马的嘶鸣声中,跌跌撞撞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

  虽然丑陋,虽然昂贵,但它终究是动了。

  动了,就没人能再让它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