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对于这座传承数百年的道观而言,无疑是漫长而煎熬的炼狱。

  李牧尘并未亲自主持所有琐碎的审查盘问,那并非他所长,也浪费精力。他指定了几名在方才混乱中表现相对镇定、眼神清正、且修为尚可的中年道士,授予临时权限,负责初步甄别、记录与看管。自己则坐镇三清殿,神识笼罩全观,既是监督,也是威慑。

  封山令下,所有出入通道被李牧尘布下禁制。观内道士,无论职位高低,修为深浅,皆被暂时集中看管于几处大殿与广场,不得随意走动。

  审查从几位跪地求饶的执事、监院开始。在生死威胁与李牧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高层,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他们争先恐后地供述自己所知的一切——如何与玄诚勾结,如何为五仙盟提供便利,如何参与遴选“灵媒”,又如何对玄谷道长的调查进行阻挠、监视乃至最后的构陷擒拿……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更有甚者,为求减罪,开始疯狂攀咬、揭发。谁是玄诚的心腹死士,谁负责与五仙盟外围联络,谁曾亲手参与押送“灵媒”或处理“不听话”的弟子,谁又曾利用五仙盟给予的“好处”中饱私囊、欺压同门……名单越拉越长,罪行越挖越深。

  那些被点到名的道士,起初还想狡辩抵赖,但在李牧尘偶尔扫过的冰冷目光与确凿的人证物证面前,最终也只能面如死灰地认罪。

  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核心的罪恶。更多的中低层弟子,或是被蒙在鼓里,或是慑于玄诚等人**威不敢声张,或是得了些许小恩小惠便选择了沉默。但即便未曾亲手作恶,这种知情不报、同流合污的沉默,在李牧尘看来,同样是道心的堕落,是对道门戒律的亵渎。

  清查如火如荼地进行。李牧尘根据供词与证据,结合自身神识探查,迅速厘清了观内人员的罪责轻重。

  第一日,便有四名参与过直接害人、且手段残忍、证据确凿的执事与核心弟子,被李牧尘当众废去修为,以剑气破其丹田、毁其经脉,然后逐出道观。

  失去修为的他们,在严寒的冬日被赶出山门,能否活下去都是未知之数。此举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具威慑,也更能警示后来者——修道不易,自甘堕落者,便连这身修为也保不住。

  第二日,又有十余人被查明曾多次为五仙盟传递消息、提供物资,或利用邪术欺压良善、谋取私利,虽未直接害命,但罪行不轻。李牧尘同样废去其修为,但未立即驱逐,而是责令其在观中苦役,清扫殿宇,搬运柴薪,以劳作赎罪,同时由那几位临时指定的道士严加看管。

  第三日,筛查到了更多那些知情不报、或收受小利、态度暧昧的普通弟子。对于这些人,李牧尘的惩罚相对“温和”——未废修为,但施以“禁法之印”,封禁其大部分法力运转,只保留最基础的强身健体之能,并责令其在祖师像前发下心魔大誓,忏悔过错,抄写道经百遍,同时需在观中从事繁重杂役三年,以观后效。若三年内表现良好,心性确有改观,方可酌情解除部分限制。

  当然,也有极少数死硬分子,或自恃有隐藏底牌,或认为李牧尘不敢将长春观屠戮一空,试图暗中串联,煽动不满,甚至有人妄图破坏李牧尘布下的封山禁制,向外传递消息。

  对于这些人,李牧尘没有丝毫手软。一经发现,确认其确有异动且无悔改之意,便直接以雷霆手段诛杀!三日间,又有七八颗心存侥幸的头颅落地,鲜血染红了观墙下的雪地,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任何试图挑战规则者的下场。

  铁腕之下,无人敢再存异心。整个长春观,笼罩在一片战战兢兢、人人自危的气氛中。往日里还算热闹的道观,变得空荡而死寂,只剩下清扫声、诵经忏悔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痛苦闷哼。

  到了第三日傍晚,清查基本结束。

  偌大的长春观,上下原有人丁三百余。经此三日彻查清理:

  直接参与核心罪恶、被当场诛杀或事后查明处死者,共二十三人。

  罪行较重、被废去修为逐出或留观苦役者,共四十一人。

  知情不报、收受好处、被施以禁法惩罚者,竟多达二百一十五人!

  最终,经过反复核实甄别,确认未曾参与任何恶行、亦未收受任何不当利益、甚至在玄诚等人**威下仍能保持本心、或因为入观时间短、地位低微而确实不知情的“清白”道士,仅剩——

  二十一人。

  这二十一人,大多年纪较轻,入观时间不长,修为普遍不高,且多为从事洒扫、炊事、园艺等杂役的低辈弟子,或是个别性格耿直孤僻、长期被边缘化的老资格道士。

  他们看着身边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或身死、或修为尽废、或受罚劳作,心中滋味复杂难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对那位端坐三清殿、决定着所有人命运的年轻道人的无上敬畏。

  夕阳的余晖将道观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李牧尘站在三清殿前的高台上,看着下方空荡了许多的广场,以及那二十一名神色忐忑、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清白者”,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长春观积弊已深,若非如此雷霆手段,如何能刮骨疗毒,重获新生?

  他正准备开口,对这些人进行最后的训诫与安排时,眉头忽然一动,抬眼望向山门方向。

  几乎同时,一名负责在山门处警戒的临时执事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疑与一丝喜色,禀报道:“李观主,山门外……玄谷道长回来了!”

  玄谷道长?

  李牧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算算时间,这位被他救出、委托安置“灵媒”并传递消息的长者,确实该回来了。他选择在此时归来,倒是恰到好处。

  “请他进来。”李牧尘平静道。

  不多时,一道略显疲惫却步伐坚定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尽头,沿着主道缓缓走来。正是玄谷道长。

  他身上的道袍依旧有些破损,但气色比在雪窝子时好了太多,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睿智,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与凝重。

  当他踏入广场,看到眼前这满目疮痍、人员稀疏的景象,尤其是那几位临时执事恭敬地侍立一旁,以及高台上那位负手而立、青衫如旧的李牧尘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震惊、了然、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早已从李牧尘留下的信息中,大致猜到这位深不可测的李观主可能会对长春观有所动作,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大,如此之彻底!

  玄谷道长走到高台之下,对着李牧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感激与一丝苦涩:“李观主,贫道来迟了。观中……竟已糜烂至此,多亏观主力挽狂澜,雷霆清扫,否则……祖师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玄谷道长客气。”李牧尘微微颔首,“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那些获救的灵媒,可安置妥当了?”

  “托观主洪福,都已安置在可靠故友之处,留下丹药钱粮,并已设法通知其家人或当地官府,后续当无大碍。”

  玄谷道长回道,随即目光扫过台下那二十一名忐忑的道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监督下从事苦役的受罚者,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神色复杂,“观主,不知如今观中……情形如何?”

  李牧尘简要将三日清查的结果告知。听到最终“清白”者仅剩二十一人时,玄谷道长身躯微震,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良久,才苦涩道:“一叶知秋,窥斑见豹。长春观……早已不是昔日的长春观了。若非观主,此地恐将彻底沦为魔窟。”

  他顿了顿,看向李牧尘,语气诚恳:“观主,如今观中百废待兴,又值风雨飘摇之际。贫道虽德薄能鲜,但毕竟是观中老人,对此地人情事务还算熟悉。不知观主对观中日后,有何安排?若有需要贫道效力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李牧尘看着玄谷道长。这位老道士品行端方,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对长春观感情深厚,且熟悉情况,确实是暂时稳定局面、推行后续改革的最佳人选。

  “玄谷道长来的正好。”李牧尘缓缓开口,“观中罪孽,已初步清算。然,破而后立,方是正道。贫道无意久留此地,亦非长春观之人。这重整山门、再立规矩、传承道统之责……”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二十一名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年轻道士,最终落回玄谷道长身上。

  “……还需道长,担此重任。”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最后一抹余晖将李牧尘与玄谷道长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旷的广场上,寒风掠过,带着新生的阵痛与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