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半空中的大祭司都愣了一下,手中的攻势缓了一瞬。

  他那只独眼滴溜溜乱转,显然也没想到,这小子手里竟然还捏着大乾皇帝的必杀令。

  既勾结北蛮杀父,又拿着朝廷圣旨诛杀叛逆。

  好一招两头通吃!

  好一招借刀杀人!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凉而狂暴的笑声,从霍天狼口中爆发。

  他一拳轰碎了面前的三根骨矛,鲜血顺着拳锋滴落,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霍灵,又看向遥远的南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大乾皇帝!”

  “好一个大义灭亲!”

  “老夫为他守了三十年国门!挡了三十年蛮族!到头来,在他眼里,老夫就是一条随时可以宰杀的狗?!”

  霍天狼笑声骤停。

  一股悲凉与暴怒交织的气息,让他身后的血狼法相变得更加狂暴且不稳定。

  他看向霍灵。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灵儿。”

  “那老皇帝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你宁肯信那老贼的鬼话,去当他的一条狗,也不肯信你亲爹?”

  “勾结北蛮?”

  霍天狼指着头顶的大祭司,怒极反笑:“这顶帽子,难道不是你亲手扣在老夫头上的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

  霍灵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随手将那卷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圣旨扔在地上,像扔一块擦脚布。

  “信你?”

  霍灵歪了歪头,那双阴郁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毒。

  “父亲大人。”

  “您问我为什么不信您?”

  霍灵一步步走向霍天狼。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变得诡异一分。

  “从我出生那天起,您就将我扔在偏院,任由下人欺辱。”

  “五岁那年,我发高烧差点死掉,您在干什么?您在青楼寻欢。”

  “十岁那年,母亲病重,跪在雪地里求您去见她最后一面,您在干什么?您在校场宴饮。”

  霍灵停下脚步。

  距离霍天狼只有十丈。

  这个距离,对于宗师来说,瞬息可至。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死死盯着霍天狼的眼睛。

  “母亲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她在等您。”

  “可直到她的尸体都凉透了,您都没来看一眼。”

  霍天狼张了张嘴,原本涌动的杀意,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凝滞。

  那些往事。

  他怎会不记得!

  但他不不得这么做!

  不做出如此违背人伦、放浪形骸的样子。

  霍家岂能残存至今!

  他霍天狼死了倒是无所谓。

  但是霍灵是他儿子!

  若时被老皇帝察觉这一切都是他伪装的,那身为质子被养在后宫的霍灵,岂有活到今日的道理!

  他伪装了一辈子!

  他演了一辈子!

  但这些话。

  他必须烂在肚子里。

  谁都不能说!

  不。

  或许九泉之下,会跟夫人说吧!

  而现在。

  他需要继续演下去!

  情绪只是些许波动。

  便被霍天狼瞬间抹去。

  他必须、也只能,是一个残忍而纨绔的北境节度使!

  霍天狼眼神骤然一冷,锋利得像冰锥。

  “就为了这个?”

  霍天狼语气中带着傲慢与不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这点儿女情长,你就要毁了霍家基业?就要弑父?”

  “儿女情长?”

  霍灵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癫狂。

  “霍天狼,你真以为,你了解我吗?”

  “你真以为,我是你的儿子吗?”

  霍天狼一愣:“你什么意思?”

  霍灵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了自己的下颌边缘。

  那里。

  有一层极薄、极难察觉的接缝。

  “爹?”

  霍灵轻声呢喃,那个字充满了讽刺。

  “这个称呼……”

  “你不配!”

  嗤——!

  随着一声裂帛般的轻响。

  在全场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霍灵猛地用力一撕!

  那张阴郁、苍白、略显病态的青年面皮,被生生撕了下来。

  连带着喉结处的一块伪装软骨,也被随手丢弃。

  瀑布般的青丝,瞬间散落,在罡风中狂舞。

  原本阴鸷的眉眼,此刻变得如画般精致,却又透着一股凌厉至极的英气。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喉结消失。

  原本被宽大黑袍遮掩的身形,此刻随着气机的爆发,显露出惊人的曲线。

  绝世美女。

  在这血月、白骨、血狼交织的修罗场里,显得妖异又刺目。

  一瞬间。

  全场死寂。

  就连白骨法相与血狼天相的碰撞,都似乎停滞了半息。

  霍天狼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猩红狼眸里,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

  “这……”

  废墟中,秦勇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巴脱臼般张大:“女……女的?!”

  林玄瞳孔剧震。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霍灵是私生子,想过是那教主夺舍的怪物。

  唯独没想过。

  竟然是个女儿身!

  就连一直跪在地上的白莲和剑痴,此刻也是满脸呆滞,仿佛见了鬼一样。

  他们追随圣使多年。

  竟然从未发现,自家主子是个女人!

  “怎么可能……”

  半空中,北蛮大祭司那枯瘦的手指疯狂掐算,指节咔咔作响,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阴阳颠倒,竟将阴阳颠倒……老夫算了这么多次,竟然都给蒙骗了!”

  “是谁!”

  “是谁在遮掩天机!”

  而战场中最震撼的,莫过于霍天狼。

  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绝色女子。

  看着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却更加狠辣决绝的脸庞。

  一代枭雄。

  此时此刻,竟然踉跄着退了半步。

  “你……你竟然是女人……”

  霍灵——不,此刻应是霍灵本相的女子——缓缓抬眸,眼神冷得像霜。

  她看向霍天狼。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女儿对父亲的情绪。

  只有一口咬碎骨头也要吞下去的恨。

  “看清了吗?”

  她轻声问。

  “我生下来就是女儿身。”

  “你二十多年——”

  她嘴角缓缓上扬,笑意却像刀锋一样薄。

  “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你——”

  “也配当爹?”

  霍天狼惊骇到几乎失声。

  二十年来!

  二十年来,他都以为霍灵是自己的儿子!

  他虽然各种在皇帝眼皮下扮演一个合格的纨绔。

  但私下里,却一直想尽办法打听霍灵的消息。

  但却没想到。

  竟然是女儿!

  自己竟然被瞒了整整二十年!

  霍天狼下意识捂住胸口。

  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

  确实枉为人父!

  “重新认识一下。”

  女子随手扔掉手中的人皮面具。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沉沙哑,而是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杀意。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大乾北凉王。”

  “霍琳。”

  轰!

  随着她报出真名。

  她身后的那几朵黑色罡气莲花,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黑色的花瓣雨。

  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她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

  不再是之前伪装的宗师初期。

  而是……

  宗师中期!

  竟然与重伤状态下的霍天狼,旗鼓相当!

  “藏得好深……”

  林玄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女扮男装二十年。

  在虎狼环伺的后宫,在残暴多疑的老皇帝眼皮子底下,不仅活了下来,还修成了宗师,甚至精心筹划,登顶王位!

  这个女人的心机和隐忍,简直令人发指!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霍天狼此刻。

  竟然不知不觉间,失声笑了出来。

  从低声轻笑,到扬天长啸!

  似是在将心底憋了二十年的一股郁气,一口气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

  然而,林玄却隐约从中,听出了某种欣慰、某种认可!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霍天狼此刻前所未有的开心。

  本以为只是野心勃勃的一个废物儿子而已。

  但今天的事情。

  却让霍天狼感到刮目相看。

  毕竟,一个心机深沉、筹划周密的女儿。

  在这天下。

  可要比一个蠢儿子。

  安全得多!

  “好……好!好啊!”

  “既如此。”

  “那就让老夫看看,你这不孝女,到底有几斤几两!”

  “杀!!!”

  霍天狼动了。

  他终于认真起来!

  今日。

  便是死在女儿手中。

  他也无憾了!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顾忌。

  血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冲向了那个站在风雪中的黑衣女子。

  与此同时。

  天上的大祭司阴恻恻一笑,手中骨杖再次落下。

  “嘿嘿,不管你是男是女。”

  “只要霍天狼死,老夫就帮你一把!”

  两面夹击!

  生死一瞬!

  “就是现在!”

  废墟中,林玄眼中精光爆射。

  三方宗师的气机彻底锁死在战场中心,原本笼罩在四周的那层恐怖威压,出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裂缝。

  那是唯一的生路。

  “走!”

  林玄一把扣住秦勇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起还在发愣的慕紫凝。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这群疯子一家人的家务事,谁掺和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