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没有立刻去接那份电报。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自己这位心腹。

  对方那副畏畏缩缩、如丧考妣的模样,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样子!”

  他一把夺过电报,凑到台灯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再看第二眼,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电报上的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104军主力,于今日凌晨两点三十分,兵分两路,悍然越过豫鲁边境,对鲁省西部日军防区,发动大规模进攻......”

  “......其先头装甲部队,已攻克金乡、成武、鱼台三县,目前正向菏泽、巨野方向高速穿插......”

  “......据初步判断,其投入兵力,至少在两个师以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校长粗重的喘息声,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在呼哧作响。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

  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问道。

  “陆怀远......他想干什么?”

  侍从室副主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去看校长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委......委座......卑职......卑职不知......”

  “啪!”

  一声脆响。

  那份电报,被校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他到底想干什么?!”

  校长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江城危在旦夕!数十万将士在长江两岸浴血奋战!我连发五封电报,让他南下增援,他置若罔闻!”

  他指着侍从室副主任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他一个军长,不经国防部批准,擅自调动大军,发动一场方面军级别的战役!”

  “他一个战区部队的指挥官,越过民政部,直接指挥豫东的行政官员,把那些地方官,全都变成了他陆家的家奴!”

  “他手里攥着几万精兵,坐视国难,不来为党国分忧!现在,倒有本事去打鲁省了?!”

  “他这是想干什么?啊?!”

  “他是不是嫌华夏还不够乱?!是不是觉得鬼子给我们的压力还不够大?!他是不是想学那些拥兵自重的旧军阀,自己去北方另立一个山头?!”

  咆哮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门外的卫兵,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挺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

  侍从室副主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强忍着恐惧,小声提醒道。

  “委座......此事......是否要立刻召集国防部的诸位长官,商议对策?”

  校长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用手撑着桌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血气。

  “备车。”

  他睁开眼,眼中的怒火,暂时被一层更为深沉的阴霾所取代。

  “去国防部。”

  ......

  清晨的朝阳照射入国防部作战会议室,除了阳光外,各个官邸紧急叫来的军政大员们迅速填满了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校长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将那份来自华北的电报,扔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离他最近的一名文官,颤巍巍地拿起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把电报递给下一个人。

  就这样,一份薄薄的纸,在十几双手中传递。

  每一次传递,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等到所有人都看完,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不少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都说说吧。”

  校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这件事,该怎么办。”

  一名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官,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委座,学生以为,此事,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

  他站起身,义正言辞。

  “如今江城战事吃紧,前线将士伤亡惨重,民心士气,本就低迷。若是让民众和媒体知道,我们在南线节节败退,他104军却在北线高歌猛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仗打的,不是仗,是脸面。

  是国府的脸面,是校长本人的脸面!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他这个最高统帅,连一个地方军阀都比不上?

  “陈部长所言极是!”

  另一名文官立刻附和道。

  “陆军长此举,虽有抗敌之功,却无视中央政令,擅开边衅,实属不智!我们若是大肆宣扬,恐助长其骄纵之气,于党国统一之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一时间,几名文官纷纷开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指向了一点——压下去。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被外界知道。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几名高级将领,一个个面沉似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

  他们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紧。

  心里,早就把这群文官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前线缺兵少将,后方补给不济,仗打成这个样子,不想着如何激励士气,反倒先想着怎么捂盖子,保全自己的面子!

  这仗,还怎么打?

  但他们不敢说。

  谁都知道,陆抗现在是委座心头的一根刺。

  谁在这个时候替他说话,就是跟委座过不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

  “委座。”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德临。

  他从江北前线被召回,旧伤复发,双目几乎不能视物,一只眼睛上,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他的脸色苍白,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德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校长抬眼看了看他,脸色稍缓。

  “德公但说无妨。”

  李德临缓缓站起身,用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南线战事,打得如何,我想在座的,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