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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下坊群落中,玉字坊头坊的高大门楣鹤立鸡群,

  要说这玉字坊的头坊,相比左右其他工坊确实气派,

  进了工坊大门,里面简直就是一处三进院的豪宅,

  大门的门楼两侧是库房,分别存放工坊的成品与原料,

  进门后宽大的院落里是大小炉窑与铸造台,围墙边是成堆的木炭和干柴,

  这里是工匠们主要的工作场所,

  大院后面的二进门,门楼里是工匠们吃饭休息的地方,

  进门后,狭长的内院两侧是工匠们住宿的房间,

  再往后就是第三道大门,门厅里供奉着一尊祝融像,

  据说火神祝融是这里所有工匠信奉的祖师爷,

  每天清晨开工前,众工匠都要到这里祭拜祈福,

  门厅两侧厅堂,是这头坊坊主接待之所,

  而穿过厅堂,就到了工坊的后院,

  这里有一座内分三间的大正房和两侧八间厢房,

  整体配置可谓十分豪华。

  此前,这就是陈火匠及其家眷的居所,

  不过现在,他的家眷正纷纷迁出,一群工匠也正忙碌着帮忙搬抬物品。

  此后,这里就是陈单的居所了,

  陈单没什么家眷,孤身一人住在这空旷的后院也不舒服,

  他索性叮嘱几个徒弟都搬到后院来居住,

  看着八间干净整洁的厢房,徒弟们各自喜笑颜开。

  此时唯独陈单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工匠们搬离的物品,无非是些坛坛罐罐、竹席矮桌,

  连一个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家具了,

  这让陈单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连张像样的桌子椅子都没有?

  一旁的陈坚以为他不满意自己把家当都搬离,连忙解释:

  “陈师傅,这些都是小人的一些旧物,之后会让辅事季平给您和几位高徒分配新的用具,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再提就是了”

  陈单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工匠们纷乱忙碌,

  日头渐渐西斜,

  砀山深处,一条石路几度蜿蜒,眼前豁然开朗,

  透过山间树林,山下城邑全貌已可尽收眼底,

  山腰露出一座门楼,楼牌上刻三个大字:半玉坊。

  这里就是玉字号的中坊所在。

  穿过门楼,开阔的石路两侧是高大的工坊,石路直通后方一座最大的屋子,

  大屋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端着一把雕纹精美的青铜剑细细欣赏,

  这位老爷子正是玉字号中坊工师、二十七下坊大工师练青的师傅——南宫泗。

  南宫老爷子正端详手里的宝剑,

  忽一人来报:

  “南宫大人,福阳先生求见”

  听此,老爷子笑呵呵放下剑:

  “哦?他这时候上山来可早了点,怕是有什么急事吧,快请他进来”

  片刻,工佐福阳抱着包袱气喘吁吁进来,

  南宫老爷子打趣道:

  “福阳,离饭点还有些时候呢,这么早就跑来了?”

  福阳放下包袱一摆手,咧嘴道:

  “老爷子我……我不是来蹭饭的”

  说话间,福阳看见桌上一个陶碗,端起来央求:

  “来点水,渴死我了”

  老爷子一边吩咐人倒水,一边笑道:

  “什么急事把你跑成这样?”

  福阳接过下人倒的水猛喝几口,放下碗一拍包袱:

  “捡到宝了,练青让我赶紧拿过来给您老人家看看,尽快做个决断”

  老爷子盯着包袱微微一愣,福阳也不卖关子,三两下打开包袱,

  一把未经打磨、颜色乌黑又粗糙的铁剑显露出来,

  南宫泗神色一沉,颇为惊讶:

  “铁剑?”

  “没错”

  福阳指着剑说:

  “就在刚刚,这把铁剑连断虎字坊和月字坊的规制军剑,您能相信么,以铁剑砍断军剑,还连断两把毫发无伤,世上竟有这等蹊跷事!”

  在当下大多数人的认知中,铁,要么脆,要么软,只能做些简陋的农具,绝无可能与历来做兵器的铜锡合金剑相提并论,

  然而,老爷子却将铁剑拿在手里反复摸索打量,一言不发,

  福阳又连忙道:

  “练青说,也许这就是家主在寻找的物件,让您尽快做个决断,毕竟虎坊和月坊的人都已见过此剑,他担心后面会有变数”

  南宫泗手指在剑身上轻弹一下,听过声音后喃喃道:

  “练青这孩子果然天资过人,即使外观相差这么多,还是一眼看出了本质”

  福阳茫然问:

  “本质,什么本质?”

  老爷子回过神,盯着福阳问:

  “此剑何人所造?”

  福阳想了想说:

  “是今天刚从战俘营里接出来的几个工匠,他们正是用此剑通过了战俘营的测试,又砍断了虎字坊和月字坊的两把军剑”

  老爷子又问:

  “现在这几人在哪里?”

  福阳连忙回:

  “都被练青收入了玉字号的下坊,还专门为他们腾出一间工坊安置,几人都被留在了玉字号,一个都没分出去”

  听此,南宫老爷子连忙将剑重新包裹好,交给福阳叮嘱:

  “你现在就继续向前,赶往上坊攻玉阁,将此剑交给家主,练青没看错,这就是家主多年所寻之物!”

  福阳越发惊讶:

  “当真?南宫大人您……”

  不等他说完,老爷子叮嘱:

  “不需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快去!”

  听此,福阳不敢耽搁,抱紧包裹匆匆告别离开,继续赶路。

  看着福阳离开的背影,老爷子南宫泗捋着胡须,神色凝重的低语:

  “这等人物,竟会出现在战俘营里?匪夷所思!”

  ……

  西边的日头直逼地平线,

  福阳抱着包裹总算来到山顶,

  脚下石阶路蜿蜒一转,眼前赫然矗立一座石雕拱门,门楣上书三个大字:

  攻玉阁!

  这攻玉阁,便是砀邑三十六坊中,地位最高的玉字坊上坊。

  福阳临近石雕拱门前,停下脚步努力深吸口气,

  待气息稍稍平稳,这才缓步上前,

  只见门下两位白衣华服的女子迎面而来,

  福阳连忙抱着包裹弯腰拱手道:

  “工佐福阳,受练青和南宫大人所托,上山拜见家主”

  稍显成熟些的女子盯着他怀中包裹询问:

  “这是何物?”

  福阳连忙双手将包裹呈上:

  “今日下坊偶得一柄好剑,超乎寻常,经南宫大人辨认,或为家主所寻之物,特命我前来呈送家主查验”

  年轻些的女子微微皱眉:

  “区区下坊,能出什么好剑”

  成熟些的女子接过包袱,递给年轻女子叮嘱:

  “欢儿不得无礼,既然是南宫大人亲自鉴别过的,必然非比寻常,你速速呈送家主查验”

  被称为欢儿的女子接过包袱,点点头转身上山,

  稍成熟的女子又朝福阳微笑道:

  “福阳先生,请随我来吧”

  福阳擦擦额头上的细汗,笑着点头:

  “有劳彩霞姑娘”

  福阳跟在这位彩霞姑娘身后没走两步,前方已不见那位欢儿姑**身影,

  福阳不禁感慨:

  “小丫头跑的是快”

  彩霞轻笑道:

  “夕欢早已不是当年垂髫小儿,福阳先生可不敢当面再称她小丫头,不然非要和您闹脾气不可”

  福阳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长大喽,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人后头的跟屁虫了”

  ……

  山顶,一幢高大的木质楼阁矗立在夕阳下,

  金色的夕阳余晖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厅堂平滑的木地板上,

  福阳恭敬的伏在一面轻纱帐前,

  轻纱帐内,一双玉手轻抚面前黝黑的铁剑,

  “此剑,何人所造?”

  一声询问,沉稳从容,庄严中又略带几分慵懒,

  说话女子的语气听上去平易亲切,却又透着难以名状的疏离感,

  “回禀家主大人,此剑乃今日战俘营选送的工匠所造”

  福阳伏在地上小心谨慎的将来龙去脉又细细讲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厅堂内寂静了好一阵,

  突然,轻纱帐内的女子叮嘱一声:

  “欢儿,借你的青锋剑一试!”

  守在一旁的夕欢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将佩剑抽出斜在身前,

  帐中女子随手一挥,铁剑化作一道乌光破空而出,

  夕欢眉眼一瞪,抖腕提剑,一道青光闪过,

  只听嘡一声脆响,

  铁剑陡然转向射入一旁的立柱,轻薄的剑身微微颤动,

  随后一节残剑在空中旋转着落下,噔一声插在平滑的木地板上,

  夕欢朝手中青锋剑定睛一看,自己这把十分喜爱的佩剑,竟只剩半截!

  她顿时花容失色,看一眼立柱上黝黑的铁剑,又看向轻纱帐中的女人惊怒道:

  “姐姐,这剑……”

  “是把好剑!”

  帐中女子打断她的话,

  伏在地上的福阳心中对此早有预期,连忙附和:

  “的确是把好剑,小人因此不敢耽搁”

  另一边的彩霞姑娘面对眼前一幕也颇为惊讶,

  就在这时,帐中女子又叮嘱:

  “彩霞,取归尘剑来”

  福阳心头一惊,

  传说中的归尘剑,乃是老家主欧冶钧生前的佩剑,

  那是他耗尽半生的杰作,

  老家主临终前,将归尘剑和家主之位一并传给了唯一的女儿欧冶玉衡,

  并留下一句族内人尽皆知的遗言:

  “若得良匠能铸锋,斩断归尘可攻玉”

  如今,归尘剑已是玉字号上坊“攻玉阁”的镇阁神兵,

  长久以来,福阳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把剑,从未见过

  想不到玉衡大人,竟然要用归尘剑来测试这把其貌不扬的黑铁剑,

  福阳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一路上抱着的,究竟是一把什么宝贝!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几个战俘营里灰头土脸的家伙,

  造出的剑竟能惊动神兵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