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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彻底放亮了。

  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墨痕的海岛,终于显出清晰的轮廓。比万隆岛更大些,崖壁陡峭地立在海边。

  破浪号蹭上浅滩时,船底摩擦沙石的声响格外刺耳。

  苏俊安瘫在船舱里,连手指都动不了。刘水生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湿沙里,大口呼吸。

  带着泥土和草木气味的空气。

  是陆地。

  苏艾朴第一个跳下船,海水只没到大腿。他转身,小心翼翼把苏明镜抱下来。

  “镜镜,咋样?”

  他声音干哑,粗糙的手抹去女儿脸上的盐粒。

  苏明镜摇摇头。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脚踩实地的瞬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

  “爹,找水。”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人互相搀着往岛里走。没多远,真找着条从山崖缝里淌下来的小溪。

  水是甜的。

  苏艾朴用破帽子舀水,先递给苏明镜,再给苏俊安和刘水生,最后自己才喝。

  溪边有野果。苏俊安凭着记忆里那点东西,冒险尝了尝。

  没毒。

  苏艾朴削尖树枝,竟插到了几条在浅水区游的傻鱼。

  火却成了难题。

  苔藓、枯枝都找来了。苏俊安和刘水生轮流试钻木取火,手磨破了皮。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希望快灭时,一缕青烟冒了出来。

  火苗跳动着,微弱,却真实。

  烤鱼的香味飘起来时,四个人的肚子都在叫。鱼半生不熟,没盐没味。

  可这是他们吃过最香的一顿。

  肚子填饱了,力气回来些。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

  怎么回家?

  “这岛不像有人住。”苏艾朴望着茫茫大海,眉头皱得死紧,“船是彻底不行了。”

  苏明镜靠着岩石,闭眼想听听风的声音。

  太累了。耳边只有一片模糊的低语,什么也辨不清。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不一样的响动。

  嗡嗡的,越来越近。

  “飞机!”

  苏俊安猛地抬头,嘶哑着喊起来:“这儿!我们在这儿!”

  军绿色的直升机在空中盘旋一圈,缓缓降在不远的空地上。

  螺旋桨卷起沙石,迷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明载烨。

  军装笔挺,可脸上那份焦灼藏不住。他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几步就跨到跟前。

  “明镜!”

  他一把扶住苏明镜的胳膊,上下打量,“伤着没?哪儿不舒服?”

  原来风暴那会儿,破浪号失联的消息就传开了。明载烨在测绘站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他立刻协调了搜救。凭着对这片海的熟悉,硬是把搜索范围定在了西北方向。

  这才找着他们。

  “没事。”苏明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人额角的汗,军装领子上的灰,“谢谢你,明载烨。”

  明载烨摇摇头,喉结滚了滚,没再多说。

  “先回去,你娘和莲周都快急疯了。”

  直升机轰鸣着升空。

  从舷窗往下看,那片吞过他们的墨蓝大海,此刻温顺得像块绸子。

  苏家院里,早就乱成一团。

  林湘梅哭晕过去两回,苏莲周红着眼守在村口,一遍遍张望。

  左邻右舍都来了,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当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村口空地上时,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回来了!艾朴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围了上去。

  林湘梅和苏莲周扑过来,抱住人就哭。苏明镜感觉到母亲和姐姐颤抖的怀抱,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碎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苏艾朴这个硬汉子,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妻子的背。

  苏俊安和刘水生被乡亲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

  院子里满是哭声、笑声、庆幸的叹息声。

  李如花也挤在人群里。

  她冷眼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苏明镜。那张脸憔悴,却偏偏更显得楚楚可怜。

  又瞥见站在苏明镜身边的明载烨。

  那人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苏明镜。那份专注,那份藏不住的担忧,像针一样扎进李如花眼里。

  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生日宴。

  本想借着机会缓和关系,让明载烨看清苏明镜是个什么货色。

  结果呢?

  一场风暴,全乱了套。苏明镜没死成,反倒让明载烨动用了直升机,演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

  看看苏家人,抱在一起哭,抱在一起笑。

  再看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有只会冷嘲热讽的爹娘。

  李如花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咬紧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了血,也不觉得痛。

  苏明镜……你等着。

  你的好运气,也该到头了。

  生日宴上,咱们走着瞧。

  她最后剜了那人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身影没入巷口的阴影里。

  归途的灯火亮了。

  苏家院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暖意。

  可谁也没瞧见,阴影里那双淬了毒的眼睛。

  山雨,就要来了。

  ……

  腊月十七,离李如花的生日宴还有两天。

  万隆海岛的冬天,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气,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苏明镜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推开屋门时,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白霜还没化尽。

  她刚在灶房帮着母亲林湘梅把粥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刻意拔高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苏叔,林婶,在家吗?”

  是李如花。

  林湘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与坐在桌边的苏艾朴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都透着了然。苏明镜没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玉米碴子粥。

  门开了,李如花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袄站在外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插着根亮闪闪的银簪子。脸上擦了雪花膏,老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她手里拎着个盖着红布的小竹篮,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哎哟,正吃早饭呢?”李如花笑着跨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明镜身上,“镜妹子今天气色真好。”

  林湘梅脸上也挂起客气的笑:“如花来了,吃过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李如花连忙摆手,把竹篮递过来,“林婶,这不我后天过生日嘛,家里准备摆两桌,请乡亲们热闹热闹。您和苏叔,还有莲周姐、镜妹子,可一定得来赏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