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上的不止是她的命,还有全家人的。

  “爹。”她忽然开口。

  苏艾杞回过头,眼圈被烟熏得发红:“嗯?”

  “您去问问刘叔、孙伯他们,”苏明镜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这样的浪,如果船够结实,舵手够稳,能不能顶住?”

  苏艾朴愣了愣:“镜镜,你这是……”

  “我就问问。”苏明镜说,“心里有个底。”

  苏艾朴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忽然被压下去了些。他掐灭烟,起身披上蓑衣:“行,爹去问问。”

  雨太大,苏艾朴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

  蓑衣往下淌着水,他在屋檐下拧干了衣摆,才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问了五家老船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都说今天这浪邪性,不像寻常雨天的浪,倒像是……远处有大风圈在搅海。”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镜镜,你是不是‘听’见啥了?”

  苏明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风暴要来了。可能比我们想的……还大。”

  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

  苏莲舟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林湘梅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发白:“那、那七天后的渔汛……”

  “渔汛还在。”苏明镜说,“但风暴可能会提前,或者……跟渔汛撞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雨声,哗啦哗啦,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那咱们……”苏艾朴喉咙发干,“还去吗?”

  “去。”苏明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但得换条路。”

  她站起来,面朝父亲的方向:“爹,您还记得海图上,东礁湾往南,有一片叫‘哑巴沟’的水域吗?”

  苏艾朴想了想,点头:“记得。那儿水特别深,底下全是暗流,老一辈都说那是‘吃船不吐骨头’的地方,平常根本没人敢去。”

  “鱼群受惊后,可能会往深水区躲。”苏明镜说,“哑巴沟虽然险,但如果我们贴着沟沿走,避开主暗流,也许……”

  “太冒险了!”林湘梅急得打断,“那地方邪门得很!你刘爷爷的爹,当年就是在那儿没的!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娘,”苏明镜转向母亲声音的方向,“留在岸上,等着李家把咱们逼到绝路,就不冒险吗?”

  林湘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咱们现在,没得选。”苏明镜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要么赌一把,搏个生路。要么……等着饿死,或者被欺负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明载烨借的船,是测绘队用过的铁皮艇,比木船稳,抗风浪能力强。这是咱们唯一的优势。”

  这话说服了苏艾朴。

  老汉一咬牙:“行!爹信你!你说怎么走,咱就怎么走!”

  *

  下午,雨势稍小了些。

  苏明镜让姐姐陪着,去了一趟码头。

  不是去看船,是去“听”海。

  她站在湿滑的礁石上,任凭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裳,一动不动地面朝大海。

  苏莲舟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想劝她回去,可看着妹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海浪的声音,在暴雨中变得更加狂暴,却也更加清晰。

  【……东南方向……气压在跌……】

  【……暖流被挤压……往哑巴沟方向偏……】

  【……鱼群在沟口聚集……但时间很短……风暴一来……它们就散了……】

  苏明镜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风暴来的时间,鱼群聚集的窗口期,从码头到哑巴沟的航程……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结论——

  窗口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而风暴到来的时间,刚好卡在窗口期结束前后。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风暴眼皮子底下抢时间,在巨浪扑来之前,捞起鱼,冲出哑巴沟,返回安全水域。

  任何一点耽搁,都可能船毁人亡。

  “镜镜?”苏莲舟察觉到妹妹身体的僵硬,小声问,“怎么了?”

  苏明镜摇摇头,没说话。

  她不能把这份恐惧传染给家人。她是他们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回去吧。”她转身,握住姐姐的手。

  姐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过孙老大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是孙老大和他婆娘。

  “……你就不能偷偷把船钥匙给他们?就半天!”

  “你疯了?!李家和乡里都盯着呢!我这船借出去,明天就得被收走!”

  “可苏家当年帮过咱们……”

  “帮过也得看时候!现在这风头,谁沾上谁倒霉!”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苏明镜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人心如此,她早该明白。

  回到家里,她换下湿衣服,坐在炕上擦头发。苏莲舟煮了姜汤端进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去。

  “镜镜,”苏莲舟坐在炕沿上,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你是不是……也没把握?”

  苏明镜捧着碗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姐姐的方向,很慢地摇了摇头。

  “我有把握。”她说,“但把握不大。”

  苏莲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苏明镜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怕吗?”

  “怕。”苏莲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你出事,怕爹娘出事,怕咱们这个家……散了。”

  “我也怕。”苏明镜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怕没用。咱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

  砸在屋顶上,像千万颗石子。

  也像……倒计时的鼓点。

  *

  深夜,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边,惨白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海岛。

  苏明镜躺在炕上,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是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对话。

  “都安排好了?”是李瑞的声音,冷得像这雨后的夜风。

  “安排好了。”另一个声音粗嘎,苏明镜没听过,“豹哥的人,已经在哑巴沟那头等着了。只要他们的船进去,保准出不来。”

  “干净点。”

  “您放心。风浪这么大,‘意外’沉条船,太正常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明镜躺在黑暗里,全身冰凉。

  原来,李家的后手在这里。

  不是堵船,不是造谣,是要让他们……永远留在哑巴沟。

  她慢慢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走到窗边。

  月光很淡,院子里一片朦胧的灰白。

  她“看”向码头的方向,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忽然就散了。

  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她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就这么简单。

  她回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卷海图,慢慢展开,手指抚过上面每一道墨迹,每一个标注。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冒险的、疯狂的决定。

  她要改航线。

  不是贴着哑巴沟沿走,而是……直接穿过去。

  穿到地图上那片用红笔画了叉、标注着“死地”的深水区。

  因为海浪刚才告诉她——

  【风暴最先到的地方……是沟沿……】

  【沟底反而平静……鱼群在往那儿逃……】

  赌吗?

  赌。

  用命赌。

  苏明镜卷起海图,重新塞回炕席底下。

  躺回炕上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