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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鞭痕太深了。

  深到林湘梅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苏莲舟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艾杞盯着那道伤,手都在抖。

  只有苏明镜“看”不见。

  但她听得见。

  听见血珠从翻卷的皮肉边缘渗出,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听见明载烨压抑的、细微的抽气——他在忍痛,忍得很辛苦。

  也听见院子外渐渐聚集的脚步声、议论声。

  明家少爷在苏家门口脱衣亮鞭痕的事,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半个海岛。看热闹的人挤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天爷啊……那伤……”

  “自己抽的?疯了吧?”

  “为了苏家那瞎闺女?值当吗?”

  值当吗?

  苏明镜也在心里问。

  可她问不出口。因为明载烨就站在那里,肩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得她心头发慌。

  “明队长,”苏艾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发干,“您、您先把衣服穿上……这像什么话……”

  “像话?”明载烨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衬得他苍白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苏叔,您告诉我,什么叫像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害她瞎了六年,这六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您比我清楚。”

  “我不敢求她原谅。我就想……让她出出气。”

  “可她连鞭子都不肯抽我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苏明镜指尖掐进掌心。

  她知道原主为什么不肯抽了——因为原主怕他。怕这个害她失明的人,怕他背后的明家,怕抽下去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所以她只敢骂,敢哭,敢躲,却再也不敢动手。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原主。

  是苏明镜。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握着盲棍,一步一步,走到明载烨面前。

  离得近了,血腥味更浓。还混着药味,和一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海风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他声音的方向。

  “明载烨。”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明载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我在。”

  “把衣服穿上。”苏明镜说,“伤口裂了,会感染。”

  院子里静了一瞬。

  明载烨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却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下。

  “你不抽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抽。”苏明镜说,“抽你有用吗?抽了,我眼睛就能看见了?”

  这话像把刀,直直捅进明载烨心口。

  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肩上的血渗得更快。

  “苏姑娘……”

  “我眼睛看不见,但我耳朵不聋。”苏明镜打断他,“我听见你伤口在流血,听见你呼吸在抖。明载烨,你要是真想赎罪,就别死在我家门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嫌晦气。”

  这话说得刻薄,像原主会说的话。

  可语气里,却没有原主那种歇斯底里的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明载烨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开始扣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手指有些抖,扣得很慢。郝副官想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扣好扣子,穿好马甲。最后,是制服外套。

  等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肩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已经被遮住了。他又变回了那个脊背挺直、神色冷峻的明少爷。

  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苏叔,”他转向苏艾杞,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这是部队用的伤药,止血生肌效果好。您拿着,如果苏姑娘以后……不小心伤到自己,可以用。”

  苏艾杞接过药瓶,手还在抖。

  “还有,”明载烨从郝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打开,“这是一副新的盲杖。轻,结实,握把裹了软皮,不磨手。”

  他把盲杖递向苏明镜。

  苏明镜没接。

  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问:“明载烨,你图什么?”

  明载烨手指一顿。

  “赎罪。”他说。

  “赎罪的方法有很多。”苏明镜慢慢说,“你可以给钱,给船,给所有我们缺的东西。可你偏要选最蠢的一种——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然后跑到我家门口,脱衣服给人看。”

  她歪了歪头,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点真实的困惑。

  “你到底是真想赎罪,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好过点?”

  这话问得太狠,太直,直戳人心窝子。

  郝副官脸色变了,想开口,被明载烨抬手拦住。

  明载烨看着苏明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没有苦,没有涩,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苏明镜,”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我是在让自己好过点。”

  “我每疼一分,就觉得欠你的债,好像就轻了一分。”

  他上前一步,把那根盲杖轻轻放在她脚边。

  “这盲杖,你要就用,不要就扔。药也是。”

  “海图我还会继续画,暗流预警我还会继续送。船如果再有麻烦,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

  目光落在苏明镜身上,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刻进眼里。

  “苏明镜。”他最后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那天,没能抓住你。”

  话音落下,他拉开车门,上了马车。

  郝副官深深看了苏家一眼,跳上驾驶座,扬鞭。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莲舟蹲下来,捡起盲杖,摸了摸握把上柔软的牛皮。

  “镜镜,”她小声说,“这杖……真好。”

  苏明镜没说话。

  她转身,摸索着走回屋檐下,坐下。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对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要在维持原主人设和自保之间走钢丝,每一句话都得斟酌,每一个反应都得算计。

  累。

  但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明载烨今天闹这一出,等于向全海岛宣告:苏家,他罩着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苏明镜,他罩着了。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姐,”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明载烨今天为什么来?”

  苏莲舟愣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不是……来赔罪的吗?”

  “赔罪需要当众脱衣服?需要把自己抽得皮开肉绽?”苏明镜摇头,“他是在做给所有人看。”

  做给李川泽看,做给村长看,做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

  看,苏明镜我护着。谁动她,就是跟我明载烨过不去。

  “可是……”苏莲舟犹豫了下,“他这样,不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了吗?”

  苏明镜扯了扯嘴角。

  是啊,推到风口浪尖。

  可这也是保护,一种极端的、疯狂的、让人看不懂的保护。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那天,没能抓住你。”

  抓住什么?

  抓住她摔倒的身体?还是抓住……别的什么?

  苏明镜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明载烨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被他自己当众扯断了。

  又或者,是扯得更紧了。

  海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咸腥,也带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是墙外那些还没散去的围观者,在窃窃私语:

  “……明少爷这是铁了心要护着苏家那瞎闺女了……”

  “……李川泽这下踢到铁板了……”

  “……等着看吧,这戏,才刚开场……”

  苏明镜闭上眼。

  是啊,戏才刚开场。

  而她这个“瞎子”,得在黑暗里,把这场戏,唱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