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前面,挡在了苏明镜和激动的人群之间。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之事,大家有目共睹,是孩童顽劣,鞭炮惊扰,苏姑娘是无心之失。海神娘娘慈悲,岂会因这等意外小事而降罪?”

  他的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说服力。

  “今日乃祈福大典,当以和为贵,切勿喧哗失仪,反而不美。”

  他的话,让一部分人冷静了些。

  但更多的人依旧不依不饶。

  “陈少爷,话不能这么说!无心之失也是失!冲撞了海神娘娘,必须有个说法!”

  “对!必须让她当众向海神娘娘请罪!”

  “还要保证,她家那晦气船今年不许出海!”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的明堂,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都吵什么。”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看向明堂。

  明堂的目光,缓缓落在脸色苍白、孤立无援的苏明镜身上,又扫过地上那块木牌,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她才淡淡道。

  “既是意外,便罢了。仪式继续。”

  她一句话,为这件事定了性。

  村长连忙附和。

  “对对,明大小姐说得对!意外,纯属意外!仪式继续!大家都散开,散开!”

  人群虽然仍有不满,但碍于明堂的威严,不敢再闹,只得悻悻地散开,但看向苏家的目光,更加冰冷嫌恶。

  仪式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但经过这么一闹,原本的喜庆祥和早已荡然无存。

  苏明镜捡起地上的木牌,默默退回到家人身边。

  手指冰凉,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今天这件事,绝不会轻易过去。

  它就像一根导火索,将之前所有压抑的流言和恶意,彻底点燃了。

  苏家在万隆海岛,恐怕真的快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祭海仪式在一片压抑和怪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海神娘娘像前香火依旧,但很多人上香时,都忍不住朝苏家所在的方向瞥去厌恶的一眼,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会玷污了这份虔诚。

  苏家人没有等仪式完全结束,便在众人冷漠乃至敌视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离开了码头。

  逃也似的。

  回到那个曾经觉得虽然破旧却温暖,此刻却仿佛四面透风、难以遮风挡雨的家。

  苏艾朴一进门,就蹲在门槛上,抱着头,闷不吭声。

  那背影佝偻着,充满了无力与绝望。

  林湘梅红着眼圈,默默地去灶房烧水,动作都有些僵硬。

  苏莲周和苏俊安也沉默地坐在凳子上,脸色难看。

  苏明镜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家人这副样子,心如刀绞。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非要那艘船,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出海,如果不是她今天站在了那个位置……

  “爹,娘,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苏艾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不怪你,镜镜。”林湘梅擦着眼泪走过来,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是爹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这话比责备更让苏明镜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苏家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寸步难行”。

  先是原本说好帮忙修复“海燕号”传动轴的老刘师傅,托人捎来口信,说家里突然有事,这活接不了了,工钱也不要了。

  苏俊安去找其他懂机修的师傅,那些人要么推说没空,要么直接摆手,眼神躲闪。

  “苏家小子,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你也知道,现在大伙儿都指着开渔季吃饭,万一……咳,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怕沾了苏家的“晦气”,耽误了自己出海赚钱。

  船修不了,就出不了海。

  出不了海,就没有收入。

  这等于掐断了苏家最重要的生计来源。

  苏艾朴之前接的一些修补渔网的零活,主家也纷纷找借口拿了回去,说不用补了。

  连林湘梅和苏莲周平时浆洗缝补的活计,也一下子少了很多。

  以前相熟的人家,现在见了她们,都远远绕开,或者装作没看见。

  去集市上买米买盐,摊主的态度也极其冷淡,给的东西总要缺斤短两,问急了,就阴阳怪气地说:“嫌少就别买,反正你们家现在也不用出海,吃不了多少。”

  更让人寒心的是村里的孩子们。

  他们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许靠近苏家,更不许和苏家人说话。

  有几个半大孩子,甚至学着大人的样子,朝苏家院子扔小石子,嘴里喊着“扫把星”、“晦气鬼”。

  苏莲周有次出门打水,被几个孩子围着起哄,委屈得跑回家直哭。

  苏俊安年轻气盛,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揪住一个扔石头最凶的半大小子理论,结果那小子的爹娘立刻冲出来,指着苏俊安的鼻子骂。

  “怎么?你们家晦气冲天,还不让人说了?”

  “有本事让你家那个灾星妹妹别出来害人啊!”

  “再敢动我儿子一下,我跟你们没完!”

  引来一大堆人围观,指指点点。

  苏俊安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看着父母惊恐哀求的眼神,最终还是咬牙松开了手,拉着妹妹回了家。

  关上门,这个一向开朗乐观的年轻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欺人太甚!他们欺人太甚!”

  苏明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再试图去解释,也不再出门,除了必要的去学堂。

  但学堂里,气氛同样冰冷。

  先生讲课的目光不再落到她身上,提问也从不点她。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或者一个瘟神。

  沈安安和她的跟班们,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挑衅,但那种高高在上、带着怜悯和讥诮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陈辙依旧坐在她旁边,依旧会分享笔记,解答问题,态度如常。

  但苏明镜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更厚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主动找话题,或者流露出那种淡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他更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或者,维持着一种基本的、冷漠的礼貌。